方徇也话音落下时,权惊舟和铁萼两双警惕的眼睛无不愈冷,反倒是苍舒禾,露出饶有兴趣的微笑。
“您可以对所有人好,也可以随时舍弃大部分人,不是吗?”他说。
苍舒禾没有回答。
“人总是很奇怪,有所付出,就会渴求回报,更在某些时候,喜欢一厢情愿,好像如此就能感动上苍,感动所有人,尤其是自己,丝毫没有考虑过被付出的人想不想要。”方徇也遥望她,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控诉她的“多情”。
“您在‘付出’,不……”他讥笑一声,“应该换个词,‘给予’,或者‘交换’,您在这方面,比任何人都要天赋异禀。”
“您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中的直觉。”
只要她想,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东西送进任何人的心坎,从而得到她想要之物。
“您知道公良希孩子气,是渴望庇护,珍视。”
所以,她给了。
“您知道扶缨最不可触碰的软肋是女儿。”
所以,她派人保护扶韫,包括其一直跟在身边的贴身女侍。
“您知道池若桑在池家的耳濡目染下,会不自觉地讨好,靠近您。”
所以,她给了他这个机会。
“您知道世家们瞧您不顺眼,其实都恨不得能与您看齐。”
所以,她的失望对他们来说,是一剂猛药。
此间种种,数不胜数。
她的“给予”包含算计,就可以说是无情吗?
不,她的“给予”里有真心,甚至可以是毫无目的的纯粹。
比如救下阎青乐。
稀缺,才会吝啬。
而她的爱好像多到用不完,不论是谁,都可以被洋洋洒洒地浇灌,在不在意地辅以热忱与实意后,她接下了一颗颗下坠又小心翼翼的心,以至于绝大部分人都会产生错觉,误以为被捧在掌心上。
就如……他一开始来到羲和城时一样。
苍舒禾闻言,若无其事地托起下巴:“这么看来,结果皆大欢喜。”
垂目间隐约有审视的暗芒闪过,顺着他的话头道:“他们想要,所以我给了,我也给过你,不是么?”
最初的问题以另一种反问的形式落在方徇也头上,不知哪个字刺激到他,面庞有瞬间不自然的抽动,仿若干燥到极致的木柴,仅需要一点火星,就可以飞窜燎绕。
“真是这样啊。”上方恍然似的懒洋洋。
方徇也不禁错愕,只听她说:“是你自己不接。”
他一抖,电击般几不可察的痉挛穿梭全身上下。
原是诱导,她在诱导自己表明加入玄蝉蜕的真正理由。
偏生他无法反驳。
“再说。”苍舒禾拂了拂袖,袖角在扶手柔滑地掠过,“我又没有对你不管不问。”
除了吃穿用度有爹娘过目,其他东西,她听见了便会帮忙。
知晓他在机关术上有天赋,为他请到最好的机关师。
有时得了什么新奇物,也会送一份过去……
她无疑会照顾到他,没有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弟弟,却不会对他再度关心。
方徇也唇间嗫嚅,呼吸闷闷,心底数不清的黑线缠成一团,越扒,越抽,越整理,就越是乱糟糟。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等到他发现时,这团黑已经盘踞一方,愈绕愈紧,整日,整夜,不停地嗡嗡颤,捆得他近乎无法呼吸,令他无法忽视,仿佛是在急切地催促他做点什么。
──他加入了玄蝉蜕。
紧接着,明知会万劫不复,心里还是生出一股不该有的,灰暗而隐秘的期待。
期待被发现的那一天。
是要竭尽全力地撒谎,不撞南墙不承认,还是利落爽快地点头。
期待她知晓原因后,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后悔……
“你说得没错,人总是很奇怪。”
清脆的嗓音落下,方徇也不得不仰头。
这次,他清晰无比地见到她眼中的低嘲,一阵心悸。
“有些时候,给到面前的东西不要,等别人拿回去,才慌里慌张地后悔。”
*
语气听来没多少起伏,甚是平常,却恍若一把尖锐的刀,轻而易举地割开他的卑劣,鲜血淋漓的肉往外翻,里边藏匿已久的瘤彻底暴晒在阳光之下。
方徇也双唇微不可察地颤,他张了张嘴,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将不合时宜的话说吐出:“您真的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和池若桑的矛盾并没有解决吗?”
“您知不知道,我每次都……都在……”
都在您身后……追赶吗?
“我说过,不想让我管,就要你们自己解决。”苍舒禾毫不留情地戳破。
恩恩怨怨哪有那么容易讲明,如果能维持明面上的和平一辈子,什么都不做,偶尔一点小打小闹,她也能顺着他们的意思,不那么较真,当他们已经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