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啾。”
鸟儿飞离枝桠,鸣啭阵阵,与曦光一同穿过未开的轩窗。
初醒的琥珀色瞳孔像是融化的蜜糖,无神地落在床顶,逐渐清明。
方徇也起身,零零散散的碎发垂在脸颊边,耳畔挤满鸟雀的声响。
每逢风和日又丽的时候,它们就会出现,一年又一年地在这里筑巢,孵育新生。
先是一只,两只,再是三只,四只……比节日的街市还要热闹,把他吵得睡不着。
衡岚央夫妇也曾提议将它们挪窝,方徇也盯着嗷嗷待哺的幼鸟毫无韵律的鸣叫,呼唤父母的渴切,心想忍忍,忍到等它们长大便好。
终于等到它们长大,秋天飞去温暖的南方,春天又回来了。
日出一年年地送来叽叽喳喳,树上的窝越来越多。
方徇也也不知它们为何独宠此处,分明羲和城那么大。
它们一叫,他就知道该醒了。
收拾齐整,打开门。
年轻女人抱剑,等候多时。
“早上好,方小公子。”
她掏出道衍军令牌:“主君有令,跟我们走一趟。”
*
道衍军,直属苍帝,只对苍帝负责,也行守卫之责,所执行的命令如有需要,可以越过其他命令,拥有苍洲第一处理优先级的权力,亦有权令其他军配合。
是苍洲所有军营里,每年报名最多,也刷下最多的守备军,更别提炙手可热的总领之位。
现任道衍军总领是一个叫铁萼的女人。
一个经过严苛考校,靠自己一步步打上来的非世家子,对强大有着超乎的执着。
方徇也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名。
年轻女人在他身侧不紧不慢地走,后面跟着几个道衍军,不催促,也不算大动干戈,活像新朋漫步,早起邀食。
他没问所为何事,他们也一字未提。
余光宫廷华丽琳琅,是方徇也一向见惯的景色,只是道路越走越往正中,所行终点不是道衍军殿,而是另一他极少踏足之处。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承山殿中,主座上的人语气平静。
方徇也将她的身影含下眼帘:“不知。”
“不知?”轻飘飘的反问落地,听不出意味。
“不若你猜猜。”
他低垂脑袋,一言不答。
上方指尖敲打扶手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大殿荡,一下下打在众人心头,似计时,又似催促。
权惊舟视线朝他一划,冷瞳是没有掩饰的观察。
地面倒映在方徇也眼睛,他说:“您在心里不是已经定下我的罪?”
侧目而过,一旁的铁萼身姿如竹,持剑伫立,不远不近的距离,就算没有使用术法,也随时可以将他制服。
“一大清早就让道衍军来抓人,不管您想知道什么,不是都已经有答案了吗?”
又何必问他。
多此一举。
听着有些赌气,苍舒禾手背托起侧脸,不急不缓地说道:“是啊,但我还是想在你嘴里得到确定。”
传入耳中的话字字清晰,却有一股含糊不明,方徇也眼珠几不可察地抽动:“如果您想,我会承认。”
空旷的殿内,他始终低下的头颅像是一个小小的黑点,苍舒禾微敛眉眼中的审视,喉音缓缓:“这是什么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话锋陡然一转,“方徇也,你真的有把自己当苍舒家的小孩吗?”
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语让他不由得抬眼,然入目的先是一大片碎金浮动的地板,再是一节节冷白如霜的玉阶,高座上的人一袭黑金袍,沉沉地压下殿中奢华,垂目平淡,其中神色大多掩盖在黑睫的阴影之下。
方徇也张了张嘴,卡壳的脑袋忖度不出她的意图,一时间大殿落针可闻,只余尘埃沉浮。
他又埋下头,欲言又止,嗓音轻而幽静:“您……有把我当弟弟吗?”
这话问得苍舒禾不觉好笑:“你的问题也是奇怪,人与人的缘,不就是你来我往,在有些事上,你的眼睛和心,是都同时丢掉了么?”
“假如你真想得到一个答案,不如问问你自己。”
多出一个弟弟也好,一个妹妹,或是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也罢,如果她真有什么想法,就该在一开始父母询问时就提出,不想要,便拒绝,不仅简单省事,更不用在事后挤露恶意,实在不像话。
比起她有没有把方徇也当弟弟,倒不如说,方徇也到底有没有把她当姐姐?
“我自己?”方徇也喃喃,胸腔里突然挤出一声嘲讽似的哼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