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仰望那方高座,就如初次见到她时那样。
哪个苍洲人,不知道当时还尚在苍帝之位的苍舒境夫妇,有一个天赋异禀,绝无仅有的女儿?
五岁自悟其道,仅一月得本命法宝,虽然后来没什么消息传出,但只凭这年纪最小的入道者,苍舒禾的名字便已经被所有人记住。
他与她都生于苍洲,而他与她不同,父母都是凡人,是专门前往不同的山峰采药的探山客,生活平和,不算拮据。
一家三口谁都没有任何会入道的痕迹,不出意外,他们会一直普普通通,默默无闻地过下去。
偏生变故先来。
父亲上山采药,从崖上跌落,为了医治,家中用光所有积蓄,又陆陆续续地向周围亲朋借了许多,怎奈久医不见好,甚至是急速恶化,最后留下一堆身后债,撒手人世。
又逢屋漏连夜雨,母亲在挣钱还债的路上,失足落水。
不过一眨眼,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成了孤儿。
人死了,债还是要由活着的人继续偿还。
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累赘。
听闻昆琅的路子多,方徇也长途跋涉,中间被骗光仅剩不多的钱财,吃一顿饿几天,还差点落入有特殊癖好的人手中,跌跌撞撞,才终于到达昆琅,又因为年纪尚小,能做的活计有限,为了还债,也为了活下去,只要能赚钱,只要有人愿意给活干,他都会去做。
不知自己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一日偶在码头帮工,意外遇见衡岚央,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入了她的眼。
天上掉馅饼的事就这么落在他头上,把他砸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人已经在羲和城,正与苍舒禾面对面。
只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方徇也至今记得那时心绪的起伏。
紧张,局促,跳得飞快的心在她明媚,张扬,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阴影的痕迹里,无所遁形。
仿若前方是一团太阳,光芒绚烂璀璨,明明没有主动灼人,他就是觉着烧得自己想要躲起来,活像石头缝隙,潮湿角落中偷偷蠕动的虫子。
他以为她至少会慎重考虑,或如不可一世的大小姐那般,骄傲地严词拒绝一个毫无用处的陌生人成为她的弟弟。
结果才看了几眼,比任何人的时间都要短,就飞快地接受了他。
和梦一样。
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成为苍帝君后的养子,还有一个万众瞩目的姐姐。
即便这个姐姐看起来,对他不咸不淡,并不怎么在意。
然而第二天,她就在衡岚央他们为他安排的宫殿里探头探脑,会主动和他搭话,主动和他打招呼,关心他,帮他融入羲和城,就像一个……真正的姐姐。
他被人心放逐,又被他们捡起。
“是。”喉咙似有异物,卡在里面不上不下,方徇也竭力将声音挤出来,“我该怨我自己。”
他怎么会不想与她处好关系?
可是他惶恐,不知该如何同她相处,她每每绽开笑靥,他心间就越缩瑟,越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更妄提靠近,自然而然地生出退却。
等到鼓起勇气,下定决心不再后退半步时,她已经被池若桑夺去绝大部分注意。
之后,她依然是个好姐姐,只是与他之间,重新划过一条线。
每逢他试图踏前,试图挽回,池若桑就会“适时”出现,每一次都会在她察觉之前,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他还未发声,就被池若桑挡了个严严实实,再迟钝的人,也能品出不对。
“我讨厌池若桑。”他说。
话语和前面毫无关联,突兀又莫名,苍舒禾掩下眸光晦暗,问道:“这就是你走上这条路的理由吗?”
“长槐。”
方徇也睫毛一抖,像是暴雨扑打的草。
她的话音分明已经结束,消散在冰冷的地板上,却还停留方徇也的脑海中,余韵如波,一点点扩散,再消弭。
这次,他没有低头。
一直以来,他看见的都是她的背影,这一次,他盯着她的脸,哪怕遥远。
“您会如何处置我?”
苍舒禾几不可察地停顿,面色不变:“待查明你所行之事,一切按苍洲律令惩处。”
方徇也一瞬不瞬地凝注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下了咒,动也不动。
唇角忽然渗出低笑,苦涩中声声带颤,肩膀一抖一抖,如同意识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声量一浪盖过一浪,响彻在空荡的大殿。
铁萼与权惊舟面露不悦,正欲阻止,苍舒禾抬手,指尖微扬,二人方收回动作。
待眼尾溢出泪,方徇也才停下来,慢慢站直身体,对苍舒禾说道:
“我比池若桑,更早看清你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