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偷偷瞄着她的背影，既好奇她到底靠着什么在末世里站稳脚跟，又打心眼儿里生出几分敬畏——毕竟，能在这世道里活得这么从容的，从来都不是等闲之辈。

赵英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王姐，你那什么修复针也太厉害了，我女胸口那伤，换以前就算做手术怎么也得躺半个月。”

王桂兰头也没回，只淡淡“嗯”了一声，她话音刚落，后头两个小声说笑的人立刻闭了嘴，脚步也放轻了些——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的两人，心里头飞快地掠过一番计较：老的那个看着骨架结实，手脚也还算利落，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软柿子，末世里这种能扛能跑的中年人最实用；机械人更不用说，机械躯体的优势摆在那儿，拆个锁、搬个重物、甚至硬抗丧尸都不在话下，妥妥的战力补充；至于小的那个，刚才遇险时没慌没乱，被救后也没一味哭闹，这份冷静在年轻人里难得得很。多带三个能用的干活的，总比半路捡个累赘强。

赵楚没再接话，脚步却不自觉地跟得更近了些，心里头那股子惊奇劲儿，半天都没散下去。

苏木悄无声息地游荡在队伍后方，金属关节转动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作为进化出核心意识的智能AI，她敏锐地捕捉到赵英母子投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那是血肉之躯对冰冷机械本能的疏离。她识趣地放慢脚步，始终与前方两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靠近分毫，银灰色的光学镜头里，倒映着前路延伸的废墟轮廓。

一阵嗬嗬的嘶吼声从对面楼道飘过来，王桂兰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

那扇防盗门早就歪扭变形，几只丧尸正慢吞吞地在楼道里游荡。它们破烂的衣衫沾着黑褐色的血渍，腐烂的脚掌蹭过满是灰尘的台阶，时不时又发出几声浑浊的低吼。有的丧尸漫无目的地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空茫的前方，偶尔转动一下头颅，像是在捕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生人气息。

她眉峰微蹙，目光穿透丧尸之间的缝隙，落在楼道深处的阴影里——几道人影正慌慌张张地往楼上狂奔，脚步凌乱，带起的尘土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扬，隐约能看到他们后背绷得笔直，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王桂兰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的纳米修复针，眼神沉了沉，对面的楼道里，果然不止丧尸。

一声粗哑的尖鸣猛地撕裂灰蒙的天幕。

几人闻声抬头。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破锣被生生扯碎，裹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戾气，刺得人耳膜嗡嗡发疼。一只翼展足有两米的变异飞禽，正振着炭黑色的翅膀掠过死寂的城市上空，翅尖勾着几缕腐烂的布条，猩红的瞳仁冷冷扫过下方连绵的断壁残垣，利爪擦过倾斜的高楼顶层，带起一片簌簌掉落的碎混凝土，在风里簌簌作响。

突然，它的翅膀猛地一收，猩红的眼瞳骤然锁定对面那栋歪歪斜斜的居民楼，像是捕捉到了一丝活物的气息。飞禽发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嘶鸣，利爪在空中划出几道森冷的寒光，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块沉甸甸的黑铁，裹挟着劲风朝着楼道口猛冲下去，卷起的尘土与残烬扑在墙面上，刮得墙面簌簌作响。

姜舜华的视线锁定了它。

就在它的利爪即将攫住楼道里站定的白凌霄时，姜舜华的身影猛地从巷口的断墙后窜出。她手里紧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军用砍刀，刀刃上还凝着未干的黑褐色血渍。不等飞禽反应过来，她借力蹬上半截残垣，整个人腾空跃起，迎着那股腥风狠狠劈下。

“你退后。”她说，白凌霄果断听从。

刀锋劈开空气，发出嗤啦一声锐响，精准地扎进飞禽颈侧的软肉里。变异飞禽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翅膀疯狂扑扇，带起的碎石和尘土糊了姜舜华一脸。她死死攥着刀柄，任凭飞禽的利爪抓破自己的胳膊，硬生生将刀刃往深处剜去。

濒死的飞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它猛地甩动脖颈，巨大的力道将姜舜华带得离地半尺。姜舜华咬着牙松开刀柄，借着这股甩力侧身翻滚，堪堪躲过飞禽横扫过来的翅尖——那翅尖上的硬羽如同钢刺，擦着她的腰侧划过，撕裂了破旧的衣衫，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她落地后毫不停歇，反手捡起地上的一块断砖，朝着飞禽踉跄落地的方向冲去，在它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的瞬间，狠狠砸向它猩红的眼瞳。

飞禽的嘶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姜舜华喘着粗气上前，一脚踩住飞禽的胸腔，刀刃顺着胸骨的缝隙狠狠剜入，撬开一片凹陷的骨板。

腥臭的黑血喷溅出来，溅在她的脸上，她却毫不在意，指尖探进温热的血肉里，精准地摸到那颗鸽蛋大小、泛着暗紫色微光的晶核，用力一扯，连带着几缕碎肉将其拽了出来。晶核表面黏腻湿滑，在灰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张薇呢？”她问。

白凌霄也跟过来，她说:“别担心，她和苏言在一起，那家伙很机灵，出不了事。”

“好。”姜舜华抬手拨开眼前垂落的脏污发丝，目光扫过两侧倾颓的民居。墙体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嵌着丧尸的碎骨，偶尔有几只腐鼠窜过，惊起一阵簌簌的尘土。

“挨家挨户搜，动作轻些，别惊动丧尸群，也别吓着可能藏着的人。”她压低声音嘱咐，抽出腰间磨得发亮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沾着前番战斗的血污。

“好。”

白凌霄点头，握紧了那把凝着丧尸黑血的菜刀，跟在她身后走进最近一栋居民楼。

楼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腐臭，脚下的水泥地布满裂缝，散落着破碎的玻璃与扭曲的金属片。姜舜华每走几步就停住，侧耳倾听屋内动静，手指在斑驳的门板上轻轻敲击：“有人吗？我们是幸存者，来找人一起去安全区！”

连续敲了三户门，都只传来风吹过空屋的呜咽。直到第四扇门，门板虚掩着，隐约有极轻的喘息声从里面传来。姜舜华与白凌霄对视一眼，前者缓缓推开门，后者握紧武器警惕地对准屋内。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被撕成碎片，地上凝固着发黑的血迹，一个蜷缩在阳台角落的身影猛地瑟缩了一下。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头发枯黄纠结，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膝盖上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的小腹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污黑的血浸透了破烂的衣料，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惨白的筋膜，气息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抽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别、别过来！”女孩声音嘶哑，眼神里满是惊恐，死死将弟弟护在怀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姜舜华慢慢放下消防斧，语气放得柔和：“我们不是坏人，也是逃难的。你看我们身上的伤，都是跟丧尸、跟恶人拼出来的。”她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绷带，又指了指白凌霄胳膊上的血痕，“我们想找更多人一起走，人多力量大，活下去的几率也大。”

女孩盯着她们看了许久，直到听见怀里的小男孩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呻吟，才渐渐放松了些许警惕。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是抱着弟弟，眼泪无声地砸在男孩的脸上。

“我叫陈玥……他是我弟陈阳。”陈玥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躲在这里三天了，那天丧尸闯进来，我爸妈为了护着我们……”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低头看向怀里的弟弟时，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他不是被划伤的，是被咬的……就在昨天。”

这话一出，姜舜华和白凌霄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她们太清楚被丧尸咬伤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伤口，是带着病毒的诅咒，用不了多久，鲜活的人就会变成只知啃噬的怪物。

就在这时，怀里的陈阳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搅。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原本清亮的瞳孔迅速浑浊，眼底浮起一层瘆人的血丝，指甲开始发黑变长，指尖无意识地抓挠着陈玥的手臂，留下几道渗血的抓痕。

“阳阳！阳阳你醒醒！”陈玥慌了神，死死抱着弟弟不断扭动的身体，眼泪掉得更凶，“你别吓姐姐……我们马上就能去安全区了，你再撑撑……”

陈阳的抽搐越来越厉害，嘴角开始淌出涎水，泛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他猛地抬起头，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原本稚嫩的脸因为病毒的侵蚀变得狰狞，那双彻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玥，喉咙里发出丧尸特有的低沉嘶吼。

“姐……姐……”陈阳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破碎，不再有半分孩童的清亮，他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泛着寒光的尖牙，朝着陈玥的脖颈狠狠咬去。

“弟弟！不！！”陈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臂瞬间被尖利的牙齿咬破，鲜血汩汩涌出。她疼得浑身发抖，却舍不得推开怀里的弟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瞳孔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点属于“陈阳”的意识，彻底湮灭在病毒的洪流里。

姜舜华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握着消防斧的手猛地扬起，却在劈下去的前一秒顿住了——陈玥死死护着已经丧尸化的弟弟，眼神里满是哀恸，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诀别。

“别杀我弟弟！呜呜！不要…”

白凌霄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看着陈玥手臂上不断蔓延的青灰色纹路，留给这个女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再迟疑，她会死。

——

“别惊动那些东西。”

密道的入口藏在实验室最里侧的废料堆后，王桂兰抬手拨开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露出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闸门。她指尖在闸门旁的密码锁上飞快敲击，“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闸门应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通道，一股混合着霉味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