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厮杀声还未完全平息。
禁军已将整片林子围得铁桶一般,火把照亮了每一寸土地。七具刺客尸首整齐排列在空地上,面巾已被揭开,露出的都是陌生面孔,五官寻常,毫无特征。三名活口被卸了下巴、捆得结结实实,由重兵看押。
侍卫统领被紧急送回宫救治,生死未卜。随行御医正跪在皇帝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赵瑾端坐在一块青石上,任凭御医处置,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骇人。他肩上随意披了件侍卫贡献出的外袍,内里染血的衣袍尚未更换,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在肃杀的空气中弥漫。
“陛下,”禁军统领单膝跪地,冷汗涔涔,“臣已派人封锁西山所有出路,正在全力追捕逃犯。这三名活口……是否立即押回诏狱审讯?”
赵瑾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掌心沾染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有刺客的,有侍卫的,也有……他自己的。
“陛下?”禁军统领又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朕要在这里审。”赵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在这儿,当着朕的面,审。”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刺客或许还有同伙……”
“朕说,在这里审。”赵瑾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去。
禁军统领浑身一凛,不敢再说:“……臣遵旨。”
他转身挥手,几名膀大腰圆的禁军立刻上前,将一名活口拖到空地中央,强迫他跪下。
那人被卸了下巴,无法说话,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却异常凶狠,死死盯着赵瑾。
“谁派你们来的?”禁军统领厉声喝问,“说出来,饶你不死!”
刺客喉咙滚动,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禁军统领脸色铁青,正要下令用刑。
“且慢。”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林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几名禁军搀扶着一个人,正踉跄着走进火把的光圈。那人一身素白锦袍,此刻左肩处已被鲜血浸透了大片,脸色比身上的衣袍还要苍白,正是辽国质子萧玄弈。
赵瑾眉头微蹙。
“萧质子?”他声音依旧冷淡,“你怎会在此?”
萧玄弈推开搀扶的禁军,忍着剧痛,朝赵瑾躬身行礼:“下臣……参见陛下。下臣今日来西山采药,听闻林中有异响,便过来查看……不料正遇上陛下遇险。”
采药?
赵瑾目光扫过他染血的肩头。伤口在左肩靠前的位置,是弩箭贯穿伤,此刻虽已草草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显然伤得不轻。
“你受伤了?”赵瑾语气缓了些。
“皮肉之伤,不碍事。”萧玄弈直起身,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倒是陛下……龙体无碍否?”
“朕无碍。”赵瑾顿了顿,“方才……是你推开了朕?”
萧玄弈垂眼:“情急之下,冒犯天颜,还请陛下恕罪。”
赵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才那支弩箭射来时,他确实感到身后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带着决绝的意味。他当时踉跄前扑,回头时只看见一道素白身影倒在血泊里,随后便是禁军涌来,场面混乱。
原来是他。
一个辽国质子,为何要拼死救他?
“你救了朕,”赵瑾缓缓道,“是大功。朕会记得。”
“下臣不敢居功。”萧玄弈低声道,“陛下乃大宋天子,万金之躯,若有损伤,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话说得恭顺,可赵瑾却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他是质子,若大宋皇帝在他眼前遇刺身亡,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难逃干系,甚至可能引发两国战端。
所以,他救驾,或许也是为了……自保。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
但赵瑾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你方才说‘且慢’,”他转开话题,“为何阻止审讯?”
萧玄弈看向那名被按跪在地的刺客,眼神复杂:“陛下,下臣斗胆猜测……这些人,恐怕问不出什么。”
“哦?”
“方才下臣在林外,远远看到他们厮杀时的招式路数……”萧玄弈顿了顿,“不似中原江湖门派,倒像是……军中死士。”
军中死士。
四字一出,周围空气骤然一凝。
禁军统领脸色大变:“萧质子,此话不可乱说!”
“下臣不敢妄言。”萧玄弈看向赵瑾,“陛下可命人检查他们虎口、掌心。常年握刀持弩之人,必有厚茧。再观他们行动阵势,攻守配合,绝非乌合之众。且……”
他指向那几具尸首:“陛下请看,他们虽着黑衣,但内里衬裤的布料、靴底的制式,皆非民间所能得。”
赵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火光下,一名刺客尸首的裤脚微微卷起,露出里面一截靛青色布料,那是军中统一配发的里衬颜色。靴底边缘,隐约可见磨损的纹路,正是制式军靴的常见特征。
禁军统领也看见了,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这、这……”
“继续审。”赵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要朕的命。”
同一时刻,玲珑阁听雪轩。
柳三娘失踪了。
苏挽澜回到听雪轩时,屋内空无一人。桌上茶盏还温着,半盏残茶,一碟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梳妆台上,那支她今早戴过的素银簪子还搁在那里,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勿寻,速离汴京。”
落款处,画了一朵极简的、扭曲的花是柳三娘与她约定的暗号,表示“情况危急,勿信任何人”。
苏挽澜捏着字条,指尖冰凉。
柳三娘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更不会留下这样一张字条,让她离开汴京。
唯一的可能,是她发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事。
危险到,她必须立刻躲起来,甚至不敢告诉苏挽澜具体原因。
苏挽澜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找的迹象。柳三娘是自己走的,而且走得很急,连最珍视的银簪都没带走。
她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的街市依旧灯火通明,上元节的狂欢还未完全散去。可这间屋子里,却冷清得可怕。
她该走吗?
现在离开汴京,或许能暂时避开危险。可七年的筹谋,刚刚布下的棋局,太后的疑心,皇帝的遇刺……所有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不走?
若柳三娘发现的危险,是针对她的呢?若对方已经察觉了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呢?
苏挽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秦远山还未倒,晋王的真面目还未揭开,沈家的真相还未水落石出。她若此时离开,便是将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奶娘用血铺就的路,都付之东流。
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悬在弦上,该弹什么?《清平调》还是《猗兰操》?
不,她抬手,指尖落下。
琴音响起的瞬间,是一连串急促的、近乎破碎的音符,像冰雹砸在琉璃瓦上,像刀锋刮过铁甲。
她弹的是《十面埋伏》。
曲调凌厉,杀气腾腾,仿佛千军万马围困垓下,四面楚歌,十面杀机。
琴音在寂静的夜里奔腾咆哮,将所有的不安、疑虑、恐惧,都倾泻在这裂帛般的弦声中。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久久不散。
苏挽澜收回手,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轻声自语:
“三娘,等我。”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子时,晋王府地牢。
赵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刀刃在烛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面前跪着一个人。
是白日里那名在树梢上持弩、箭术惊人的刺客首领。此刻他已换了一身寻常布衣,脸上做了易容,看上去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樵夫。
“失败了?”赵珩声音平静。
“属下无能。”刺客首领以头叩地,“原本万无一失,谁知……突然冒出两个变数。”
“两个?”
“第一个,是个白衣女子,剑法奇高,挡住了我们第一波攻势。”刺客首领顿了顿,“第二个……是辽国质子,萧玄弈。他替皇帝挡了一箭。”
萧玄弈。
赵珩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顿。
“他伤得如何?”
“左肩贯穿,伤势不轻。但未伤及要害。”
“他为何会在那里?”
“说是……采药。”
采药。
赵珩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
好一个“巧合”。
“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