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中了一刀,伤口颇深,但无性命之忧。禁军来得太快,我们……只能撤退。”
赵珩沉默良久。
地牢里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刺客首领压抑的呼吸声。
“那三个活口,”赵珩终于开口,“处理干净了吗?”
“已经服毒。”刺客首领低声道,“是早就藏在齿缝里的剧毒,见血封喉。就算被擒,也绝无吐露秘密的可能。”
赵珩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军中制式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内衬、靴底,都换过了。尸首上……搜不出破绽。”
“很好。”赵珩将匕首归鞘,“下去吧。领一笔赏银,带着你的人,离京避避风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露面。”
“是。”
刺客首领躬身退下。
地牢里,只剩下赵珩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图上,汴京城被朱砂圈了起来,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关隘要塞。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黑松林”三个字上。
功亏一篑。
只差一点,就能将赵瑾永远留在那片林子里。然后,他便可趁乱而起,以“清君侧”为名,联合秦远山,扶植三皇子上位。
可偏偏,冒出来一个萧玄弈。
还有那个白衣女子……
赵珩眯起眼。
白衣,女子,剑法奇高。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玲珑阁,苏挽澜。
是她吗?
若是她,她又为何要救赵瑾?她不是沈家的人吗?沈家被赵瑾默许灭门,她应当恨他才对。
除非……她另有图谋。
赵珩的手指,缓缓移向舆图上的另一个位置辽国上京。
萧玄弈。
这个辽国质子,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看来,这场棋局里,又多了两个……有趣的变数。
寅时,慈宁宫偏殿。
烛火通明,太后披衣坐在软榻上,面前摊着几封密报。
林嬷嬷垂手立在旁边,脸色凝重。
“皇帝遇刺……”太后缓缓合上密报,闭上眼,“在离宫不到三十里的黑松林……好,真是好。”
“娘娘,”林嬷嬷低声道,“陛下吉人天相,已无大碍。只是……刺客身份成谜,禁军还在追查。”
“查?”太后冷笑,“能查得出什么?军中制式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吧?活口也‘被服毒’了吧?最后无非是推给几个‘前朝余孽’、‘江湖匪类’,不了了之。”
林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与失望。
“嬷嬷,你说……这宫里宫外,到底有多少人,盼着皇帝死?”
“娘娘!这话可说不得!”
“有什么说不得?”太后声音发颤,“当年沈妃怎么死的?沈家怎么没的?如今……轮到皇帝了。这赵家的江山,到底是用多少血……堆起来的?”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林嬷嬷慌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又端来温水。
太后喝了一口,缓过劲来,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白玉兰草簪上。
“那孩子……”她轻声问,“回玲珑阁了?”
“是。酉时末便回去了。”
“她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林嬷嬷迟疑片刻:“苏姑娘今日抚琴时,比上次……更悲切了些。尤其弹到《猗兰操》后半段时,指尖都在发颤。还有……她戴了那支簪子后,太后娘娘您……落泪了。”
太后沉默。
是啊,她落泪了。
因为那支簪子,因为那琴音,因为那张脸……都太像了。
像到让她怀疑,是不是沈妃在天有灵,将那个孩子……又送回了她身边。
“嬷嬷,”太后忽然道,“去查查,皇帝遇刺时……有没有一个白衣女子出现。”
林嬷嬷一怔:“白衣女子?”
“皇帝身边的侍卫,有受伤的,有战死的,但都是男子。”太后缓缓道,“可禁军的战报里,却提到‘有不明身份者助阵’。哀家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
林嬷嬷心头一跳。
“娘娘是怀疑……苏姑娘?”
“哀家什么都不怀疑。”太后看着她,“哀家只是……想知道真相。”
“老奴……明白。”
“还有,”太后补充道,“派人暗中护着玲珑阁。若有人想对她不利……不必请示,直接处置。”
林嬷嬷震惊地抬头:“娘娘?!”
“按哀家说的做。”太后语气坚决,“这孩子……不能再出事了。”
不能再像沈妃,像沈家,像小云舒那样……不明不白地,就没了。
林嬷嬷看着她苍老却决绝的脸,最终只能躬身:
“老奴……遵命。”
卯时初,天将破晓。
质子府书房内,烛火已燃尽最后一截。
萧玄弈靠在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韩德让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小心地喂他服下。
“殿下,”韩德让低声道,“箭上有毒,虽已及时处理,但余毒未清,还需静养些时日。”
“无妨。”萧玄弈咽下苦涩的药汁,“陛下那边……有什么反应?”
“陛下已回宫,召了太医诊治,伤势无碍。但龙颜震怒,已下令彻查。三司会审秦远山的案子,也暂时搁置了。”
搁置。
萧玄弈扯了扯嘴角。
意料之中。
皇帝遇刺,天大的事。相比之下,秦远山那点贪墨渎职,都成了小事。
“咱们的人,”他问,“撤干净了吗?”
“撤干净了。”韩德让点头,“那三个活口,已经‘被服毒’。军中制式的东西,也都处理掉了。禁军查不到咱们头上。”
“不是查不到,”萧玄弈纠正,“是查到了……也不敢深究。”
韩德让一怔。
“殿下是说……”
“你以为,赵瑾真看不出那些刺客的来历?”萧玄弈轻笑,“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证据,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这场刺杀,打乱了很多人的棋。秦远山暂时喘了口气,晋王被迫蛰伏,陆明渊的弹劾被搁置……而咱们,也终于……走到了台前。”
韩德让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今日冒险救驾,是否……太过行险?”
“险?”萧玄弈摇头,“不险。赵瑾不能死在这个时候。他若死了,晋王必反,秦远山必乱,大宋内乱,辽国便可趁虚而入。到那时,萧兀鲁立下不世之功,南院大王的位子,还有我什么事?”
他要的,不是大宋乱。
而是……大宋按照他的计划乱。
“所以殿下才故意受伤?”韩德让看着他肩头的纱布,“是为了取信于皇帝?”
“也不全是。”萧玄弈抬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刺痛让他微微蹙眉,“这一箭,是替苏挽澜挡的。”
韩德让愣住了。
“她?”他不可置信,“殿下怎知她会……”
“我不知道。”萧玄弈打断他,“但我猜,以她的性子,若知道皇帝遇刺,绝不会袖手旁观。她恨赵瑾,但她更恨……那些想让赵瑾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因为只有那样,她想要赵瑾活着。
活到……亲口承认自己罪孽的那一天。
“所以殿下赌她会出手,然后替她挡下这一劫?”韩德让声音发紧,“可若她没出现呢?若那刺客的箭,当真射中了陛下呢?”
“那便是天意。”萧玄弈淡淡道,“天意让赵瑾死,我救不了,也不必救。”
韩德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跟了七年的这位主子,心思之深、算计之狠,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那接下来,”他问,“我们该做什么?”
“等。”萧玄弈闭上眼,“等赵瑾来谢我,等秦远山来拉拢我,等晋王来试探我。也等……苏挽澜,来找我。”
他相信,她会来的,因为柳三娘失踪了,而她,一定需要帮手。
窗外的天色,终于完全亮了,晨曦透过窗纸,落在萧玄弈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像一尊即将苏醒的,神祇或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