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卯时初。
天色未明,皇城东华门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寒风刺骨,官员们裹着厚实的朝服,在昏暗的晨光中呼出团团白气,静静等待着宫门开启。
秦远山立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紫袍玉带,神色如常。他昨夜与晋王密谈至三更,回府后只歇息了不到两个时辰,此刻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却被深沉的眼眸盖了过去。
他袖中拢着一份奏章。
不是为自己辩护的奏章那是下策。他准备的是弹劾陆明渊“构陷大臣、扰乱朝纲”的奏本,字字犀利,直指其“勾结江湖女子、罗织罪名”。
以攻为守,向来是他的风格。
宫门在沉重的轧轧声中缓缓开启。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寒风:“百官入朝。”
队列开始缓缓移动。
秦远山迈步向前,目光不经意扫过左侧队列中的陆明渊。那位大理寺卿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官服,身姿笔挺,面容肃穆,手里同样捧着一本奏章。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个深沉如渊,一个清正似铁。
旋即错开。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肃穆的空气里。百官按品级列班,屏息垂首。
辰时正,太监高唱:“陛下驾到”
明黄色身影自屏风后转出,赵瑾稳步登上玉阶,在龙椅上坐下。他今日气色不错,虽已过不惑之年,但长年习武,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些为帝者特有的深沉与倦色。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早朝正式开始。
先议了几件边关军务、地方灾情,都是例行公事。殿内气氛平静,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直到。
“臣,大理寺卿陆明渊,有本奏。”陆明渊出列,声音清晰有力。
殿内霎时一静,秦远山眼观鼻,鼻观心,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
来了。
“奏。”赵瑾淡淡吐出一字。
陆明渊展开奏章,朗声诵读:“臣弹劾安国公、尚书左仆射秦远山,渎职贪墨,纵容下属,包庇罪臣周茂,致漕运司主事郑允枉死,国法沦丧,纲纪废弛!”
话音落,满殿哗然。
秦远山立刻出列,伏地:“老臣冤枉!陆大人此言,纯属构陷!”
“构陷?”陆明渊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副本,双手奉上,“陛下,此乃周茂生前暗中记录之账册副本,其上详载秦相于漕运、盐铁诸司收受贿赂、纵容贪墨之证据,一笔一笔,触目惊心!更有郑允死前所录拒贿手记,可证秦相曾三度派人威逼利诱,欲迫其同流合污!”
太监将账册呈至御前。
赵瑾接过,随手翻了几页,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殿内落针可闻,只余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秦远山伏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陆明渊手里的证据竟如此详尽!那些账目,那些时间地点……周茂那厮,竟然真的留了后手!
“秦卿,”赵瑾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账册所载……你有何话说?”
“陛下!”秦远山抬起头,老泪纵横,“老臣侍奉两朝,兢兢业业,怎会行此卑劣之事?此账册必是伪造!定是有人嫉恨老臣,欲除之而后快!老臣恳请陛下,彻查此册来源,还老臣清白!”
“来源?”陆明渊冷笑,“秦相是想问,此册从何而来?那臣便告诉你,是周茂死前,托付给一位侠义之士,辗转送至臣手中!那位侠士留书曰:‘若此册能助清流荡涤朝堂污浊,周茂九泉之下,亦当瞑目!’”
“荒唐!”秦远山厉声道,“既是‘侠义之士’,为何不敢露面?分明是有人假托周茂之名,行构陷之实!陆大人,你身为大理寺卿,不辨真伪,听信一面之词,便要弹劾当朝宰相,是何居心?!”
“臣之居心,便是为国除奸,为枉死者伸冤!”陆明渊寸步不让,“郑允清贫自守,拒贿三次,最后却‘失足溺毙’于齐腰深水中!周茂认罪伏法,其副手李焕却于狱中‘畏罪自尽’!秦相,这一条条人命,你敢说与你无关?!”
“你!”
两人在殿上激烈争辩,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其余官员或垂首不语,或交换眼色,无人敢轻易插话。
赵瑾静静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椅扶手。
终于,在争吵愈演愈烈时,他抬了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此事,”赵瑾缓缓道,“疑点颇多,不可草率。陆卿所奏,朕已知晓。秦卿亦不必急于自辩。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详查账册真伪,郑允、周茂、李焕死因,务求水落石出。”
三司会审!
秦远山心头一沉。
这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已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三司之中,刑部尚书是他的人,可大理寺是陆明渊的地盘,御史台中清流势力亦不小……胜负难料。
“陛下圣明!”陆明渊躬身。
秦远山也只能咬牙叩首:“老臣……遵旨。”
“退朝。”
赵瑾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跪送,心思各异。
秦远山缓缓站起身,袍袖下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陆明渊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秦相,好自为之。”
秦远山转头看他,眼中寒光一闪,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殿外,天色已大亮。
朝阳初升,金光万道,将巍峨的宫墙殿宇镀上一层辉煌的色彩。
可秦远山只觉得冷。
透骨的冷。
巳时三刻,慈宁宫。
苏挽澜抱着琴,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第二次踏入这座深宫。
与上次不同,今日的慈宁宫格外安静。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气氛。
偏殿内,太后歪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更显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连脂粉都掩盖不住。林嬷嬷正轻轻为她揉着额角。
“民女苏挽澜,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声音有些沙哑,“坐。”
苏挽澜在琴案后坐下,目光飞快扫过太后的脸,随即垂眸。
“娘娘凤体欠安,民女可否……换一曲舒缓的曲子?”
“就弹你上次弹的那首《猗兰操》吧。”太后闭着眼,“哀家……想再听听。”
“是。”
苏挽澜指尖落下,琴音流淌而出。
依旧是那清越孤高的调子,如空谷幽兰,不因人赏而芳。可今日的琴音里,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像是隐忍的悲戚。
太后静静听着,眼角渐渐湿润。
一曲终了,殿内久久无声。
“苏姑娘,”太后忽然开口,“你头上这支簪子……倒是别致。”
苏挽澜抬手,轻轻抚过鬓边那支白玉兰草簪。
“是家母遗物。”
“遗物?”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簪上,“令堂……已经过世了?”
“是。”苏挽澜垂眼,“七年前,一场大火。”
太后呼吸一滞。
七年前,大火。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你……”她声音发颤,“你抬起头来,让哀家……仔细看看。”
苏挽澜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太后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看着她鬓边那支似曾相识的玉簪,看着她平静无波却暗藏哀伤的眼神……脑海中,另一张脸渐渐浮现。
沈妃。
还有……小云舒。
“你今年……多大了?”太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虚岁二十。”
二十。
沈云舒若活着,今年也二十了。
“你……”太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她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那支簪子,“这簪子……能给哀家看看吗?”
苏挽澜取下簪子,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