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接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身,目光落在簪头那颗米粒大小的东珠上。珠子莹白光润,中间有一道极细微的、天然的冰裂纹。
她记得这道纹。
沈妃那支簪子上,也有这样一道纹。
那是她们年少时,一起在珍宝阁挑的。沈妃说,这纹像一滴泪,她喜欢。
“这簪子……”太后声音哽咽,“是令堂……从何处得来的?”
“家母说是故人所赠。”苏挽澜轻声道,“她一直珍藏,直到……临走前,才交给我。”
故人所赠。
太后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故人。
她不就是那个故人吗?
这簪子,是她送给沈妃的。沈妃又给了嫂子,也就是沈云舒的母亲。如今,竟在这个酷似沈妃的琴师头上见到……
是巧合吗?
还是……天意?
“娘娘?”林嬷嬷担忧地低声唤道。
太后摇摇头,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苏姑娘,”她睁开眼,眼中已没了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决绝的清明,“你……可愿常常进宫,陪哀家说说话?”
苏挽澜抬眼看她。
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愧疚,看到了痛苦,也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知道,太后已经起了疑心。
但也仅仅是疑心。
“能得娘娘垂青,是民女的福分。”她垂首,“只是民女身份低微,恐惹非议。”
“哀家说你能来,你就能来。”太后语气坚定,“从今日起,你便是慈宁宫的……御用琴师。每月初一、十五,进宫献艺。”
御用琴师。
这是莫大的恩宠,也是一个……无形的牢笼。
苏挽澜叩首:“民女……谢娘娘恩典。”
未时,西郊猎场。
赵瑾换了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难得舒展了眉眼。他身后只跟着二十余名贴身侍卫,皆着便装,看似松散,实则站位暗合阵法,将皇帝护在中心。
这是他从少年时就保持的习惯,每月逢六,微服出宫,或狩猎,或踏青,暂时抛却朝堂纷扰,喘一口气。
今日早朝那一出,更让他觉得憋闷。秦远山、陆明渊……一个个都在算计,都在争。他这个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如履薄冰。
唯有此刻,策马奔驰于山林之间,听着风声呼啸,看着草木倒退,才能找回一丝……自在。
“陛下,”侍卫统领策马上前,“前方已至黑松林,林深路险,是否稍作休整?”
赵瑾勒住马,抬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树木参天,枝叶交错,即便是白日,林内也显得幽深昏暗。此地已近西山深处,平日少有人来。
“也好。”他翻身下马,“在此歇息片刻,饮些水。”
侍卫们散开警戒,两人去取水囊,其余人各守方位。
赵瑾找了块平坦的青石坐下,解下腰间水囊,正要饮用,异变陡生!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快如闪电,直射赵瑾面门!
“护驾!”
侍卫统领嘶声大吼,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在皇帝身前。
“噗嗤!”
弩箭深深扎入他肩胛,鲜血瞬间喷涌。
几乎同时,十余道黑影从松林深处暴起,如鬼魅般扑来!人人黑巾蒙面,手持利刃,动作迅捷狠辣,直取赵瑾!
“有刺客!列阵!”
侍卫们反应极快,瞬间收缩阵型,将赵瑾团团护在中心。兵刃出鞘声、厮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些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式皆是杀招,毫不恋战,只盯着中心的皇帝猛攻。侍卫虽悍勇,但人数不占优,顷刻间已有数人倒下。
赵瑾面色铁青,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雪,格开一柄劈来的钢刀。他少年时随军征战,武艺不凡,此刻虽猝不及防,却未慌乱。
“向林外退!发信号!”
一名侍卫掏出一支响箭,正要拉弦,又一支弩箭射来,精准地穿透他手腕。响箭落地。
刺客之中,一人立于树梢,手持劲弩,目光冰冷地锁定着赵瑾。他每发一箭,必有一名侍卫受创,竟是以一己之力,压制了侍卫的反击。
“是军中弩!”侍卫统领肩头中箭,血流如注,却依旧死死护在皇帝身前,“这些人……不是普通刺客!”
赵瑾心头一沉。
军中制式弩箭,训练有素的合击战术……这绝不是寻常江湖杀手。
是谁?秦远山?他刚被弹劾,狗急跳墙?
晋王?他手握兵权,早有异心?
还是……别的什么人?
容不得他细想,刺客已冲破外围防线,杀到近前。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侍卫一个个倒下。
赵瑾挥剑斩断一名刺客的手臂,侧身避开另一人的偷袭,背上却被划开一道血口。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陛下!”
侍卫统领目眦欲裂,拼死挡开两把刀,却被第三人一刀捅入腹部。
他死死抓住刀刃,嘶吼:“走!”
赵瑾咬牙,转身向林外疾奔。
身后,刺客紧追不舍。
一支弩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入前方树干。又一支射向他后心,他猛地扑倒,箭矢贴着头皮掠过,带走几缕发丝。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丧家之犬般,被人追杀于山林之中。
前方已见林外天光。
只要冲出这片林子……
第三支弩箭,裹挟着致命的尖啸,直射他后心,赵瑾已无力躲避。
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矢破空带来的寒意,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自侧方掠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一柄细长的、宛如冰晶的剑,精准地格开了那支弩箭,箭矢偏斜,深深扎入泥土,苏挽澜持剑立于赵瑾身前,白绫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
她回头,看了赵瑾一眼,那眼神极淡,却让赵瑾心头猛地一震,像谁?来不及细想,刺客已至。
苏挽澜手腕一翻,剑光如瀑展开。她的剑法极美,也极险,如行云流水,又似冰河乍裂,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刺客必救之处,以巧破力,以快打快。
竟是以一己之力,暂时挡住了四名刺客的合攻,但她终究力薄,肩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素衣。
“走!”她清叱一声,剑势陡然转疾,逼退两人,为赵瑾让出一条生路。
赵瑾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冲出树林,林外,马蹄声如雷!
大队禁军骑兵正飞驰而来,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是看到响箭信号了?不,响箭未发……那是谁报的信?
赵瑾来不及多想,嘶声下令:“林中有刺客!给朕全部拿下!”
“遵旨!”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松林,林中,苏挽澜听到马蹄声,虚晃一剑,抽身疾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刺客见势不妙,纷纷后撤,却被禁军堵个正着。一场混战,最终击毙七人,生擒三人,余者遁入深山。
侍卫统领被紧急抬出,已奄奄一息。赵瑾背上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却依旧挺直脊背,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他只吐出一个字,冰冷如铁,“给朕查清楚,这些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是!”
禁军统领躬身领命,冷汗已湿透重衣,皇帝遇刺,还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赵瑾抬手,摸了摸耳际被箭矢带走的断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支被格开的弩箭,箭镞上,沾着一点素白的……纱屑。
是那个救他的女子面纱上的,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何……要救他?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却让他心悸的侧影。
那双眼……太像了。
像那个早已死在火海里的小丫头,沈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