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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灯海·人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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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酉时三刻,朱雀大街。

暮色尚未完全合拢,长街已化作一条蜿蜒流淌的光河。

从皇城宣德门起,至外城朱雀门止,五里长街两侧鳞次栉比地悬挂起千盏宫灯。金漆红纱的“万寿无疆”灯、彩绘着《韩熙载夜宴图》的走马灯、用细竹篾扎成亭台楼阁的鳌山灯……灯影摇曳,将青石板路面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箔。

而比灯海更汹涌的,是人潮。

京兆府早三日就撤去了宵禁,四里八乡的百姓蜂拥入城。穿锦衣的富家公子、着青衫的文人墨客、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妇人、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万千面孔在灯火下模糊成晃动的光影,汇成一股温暖而嘈杂的洪流,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涌动。

空气中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油炸面果的酥香、酒肆里飘出的醇厚酒气,以及冬日特有的、清冽的寒意。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更添几分节庆的喧闹。

在这片喧嚣的中心,朱雀桥畔临时搭起了一座丈许见方的高台。

台子以红毡铺地,四角各立一盏一人多高的莲花灯,灯芯粗如儿臂,焰火跳动摇曳,将台上那张焦尾琴照得纤毫毕现。琴后设一席,一炉,炉中正焚着苏合香,青烟袅袅,在璀璨灯影中添了一缕清寂的幽玄。

台下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起初只是好奇,谁家女子胆敢在御街之上、万众之前设台抚琴?待看清台上那张素净如雪的面容,认出是近来名动汴京的玲珑阁琴师苏挽澜,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漫开。

“是她!一曲值千金的苏姑娘!”

“听说秦相爷都亲自去玲珑阁听过她的琴……”

“岂止秦相,晋王殿下、辽国使臣,哪个不是座上宾?”

“这般人物,怎会在街头献艺?”

“许是……与民同乐?”

质疑、揣测、惊叹,种种声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灯海之上。无数道目光投注在那袭素白绫衣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窥探出些许端倪。

苏挽澜端坐琴后,垂眸调弦。

指尖拂过冰弦,发出几声清越的试音,像碎玉投进深潭,瞬间压过了周遭的低语。

她今日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成坠马髻,斜簪一支素银簪。身上那件白绫衣在灯火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外罩的月白纱衫被夜风拂动,如笼着一层薄雾。

极素,极净,在这片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灯海里,她像一捧误入红尘的雪,清冷得格格不入,却又因这份格格不入,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同一时刻,朱雀桥东侧临街的“望江楼”三层雅间。

窗扉半开,正对着那座琴台。

秦远山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掠过楼下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台上那抹素白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身侧站着晋王赵珩。这位亲王今日未着礼服,一身玄色织金常服,玉带束腰,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相爷觉得,”赵珩啜了一口杯中酒,慢悠悠道,“这位苏姑娘……意欲何为?”

秦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苏挽澜今夜在此抚琴,绝非“与民同乐”那么简单。可他也猜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

当众展示琴艺,搏取名声?她早已名动汴京,不必多此一举。

向权贵示好,以求庇护?可她前番才当众拒了他的礼,不像趋炎附势之人。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她在等什么人,或者说,她在向什么人……传递信号。

“王爷以为呢?”秦远山将问题抛了回去。

赵珩笑了笑,目光落在琴台后方、那条通往护城河方向的暗巷。

“本王听说,”他语气随意,“昨夜有艘乌篷船泊在护城河废弃水门附近,船上有两个人,寅时方离。”

秦远山瞳孔微缩。

护城河水门……沈国公府密道的出口。

“王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彼此彼此。”赵珩转头看他,“相爷不也早就怀疑,这位苏姑娘……或许与沈家有关?”

怀疑?

何止是怀疑。

从苏挽澜第一次出现在玲珑阁,弹奏那首《猗兰操》开始,秦远山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后来她拒礼、查案、与辽国质子往来,甚至引得太后来见……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那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

沈云舒,可她没有证据。

一个从江南来的孤女,身世清白,师承明确,与沈家毫无瓜葛。就算容貌气质有几分相似,又能说明什么?

“没有证据的事,不可妄言。”秦远山淡淡道,“沈家满门已殁七年,尸骨早寒。一个琴师,掀不起风浪。”

“是吗?”赵珩挑眉,“那相爷可知,陆明渊……已经写好了弹劾您的奏本?”

秦远山猛地转身。

“什么?”

“御史台今日下午密呈陛下的。”赵珩晃着杯中残酒,“罪名是……渎职贪墨,纵容下属,包庇周茂。证据嘛,就是郑允案里那些‘疏漏’。”

秦远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郑允案,周茂案。

这两桩案子,他本以为已经了结。周茂顶罪伏诛,李焕“畏罪自尽”,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

陆明渊手里,怎么可能还有证据?

除非……

他猛地看向窗外的琴台。

除非有人,早就把这些证据……送到了陆明渊手里。

苏挽澜。

一定是她。

“王爷告诉我这些,”秦远山声音发冷,“意欲何为?”

“合作。”赵珩放下酒杯,笑容深了些,“陆明渊背后是谁,相爷心知肚明。太子一党早就想扳倒您,如今得了这把刀,岂会不用?单凭相爷一人,恐怕……难挡其锋。”

“所以王爷要助我?”

“互惠互利。”赵珩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楼下那片璀璨灯海,“太子若倒了,三皇子便有希望。三皇子若登基,您依旧是国之柱石。而本王……只要摄政之权。”

好一个互惠互利,秦远山沉默良久,楼下,琴音忽然起了。

琴音起时,人潮有刹那的寂静,不是清越,不是悲怆,而是一种极沉、极缓的调子,像深秋夜雨敲打枯荷,像雪粒子簌簌落在荒原。

苏挽澜指尖按弦,第一个音符滚出时,周遭的喧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那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进每个人耳中,压得心头微微一窒。

她弹的是《潇湘水云》,相传为南宋郭沔所作,感怀故国山河,曲意苍茫寥廓。琴谱早已散佚大半,当世能弹全本者,不过三五人。

而苏挽澜指下的《潇湘水云》,却比流传的残谱更加完整,也更加……悲凉。

起手几个泛音,空灵澄澈,如云水初生。随即左手指法加重,滚拂连绵,似见烟波浩渺,云影徘徊。琴音渐转低沉,如雾锁寒江,孤雁哀鸣,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弥漫开来。

台下懂琴的文人已屏住呼吸。

这不仅是琴技,更是心境。没有经历过山河破碎、家国飘零的人,弹不出这般沉痛苍凉。

可苏姑娘一个妙龄女子,江南人士,为何会有这般心境?

琴音继续流淌。

中段忽然转急,右手指法如疾风骤雨,扫弦时隐隐有金戈之音,仿佛云水怒卷,惊涛拍岸。那股压抑许久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弦上奔腾咆哮。

然而高潮不过一瞬。

琴音再次沉下去,更沉,更缓。像怒潮退去后留下的满地狼藉,像大火焚尽后盘旋不散的灰烬。最后几个音符,轻得几乎听不见,如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一曲终了,满街寂静,只有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和护城河上河灯漂流的微响。

良久,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彩,随即,掌声、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整条长街。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

“苏姑娘琴技,堪称国手!”

“当浮一大白!”

人潮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试图挤到台前,献上花灯、彩缎、甚至金银。维持秩序的衙役奋力阻挡,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苏挽澜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缓缓起身,对着台下微微欠身,算是谢过。目光平静地扫过人海,在某几个方向略作停留,又迅速移开。

然后,她抱起琴,转身,走下高台。

红毡铺就的台阶下,早有玲珑阁的侍女等候,引着她往后方那条暗巷走去。

人潮自动分开一条窄道,无数目光追随着那袭素白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像一滴水,汇入深不见底的暗河。

暗巷不长,却曲折。

两侧是高耸的砖墙,遮住了大部分灯火,只余头顶一线狭窄的天光,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哗。青石板路面上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苏挽澜抱着琴,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侍女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巷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窄门。门扉虚掩,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侍女上前推开,躬身道:“姑娘请。”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茶室,陈设简单,只一桌、两椅、一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烧着水,白汽蒸腾。

桌边已坐了一人。

青衫落拓,面容清癯,正是大理寺卿陆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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