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夜。
汴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听雪轩的窗纸上,沙沙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苏挽澜推开半扇窗,伸手接了几粒雪花。冰晶在她掌心瞬间融化,只剩一点湿润的凉意,很快也消散在空气里。
像某些人,某些事。
来了,又走了。
她垂眼,看向掌中那张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纸条。纸条很小,只巴掌宽,上面用瘦硬的行楷写着两行字:
“上元夜,酉时三刻,朱雀桥。”
“是时候,动一动安国公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极小的、抽象的黑白棋局,白子围杀黑子。
萧玄弈。
苏挽澜指尖摩挲着那枚棋子图案,仿佛能感受到写字人下笔时的力度。
他终于要动手了。
对安国公秦远山。
也是对她……七年筹谋的第一次真正检验。
窗外的雪渐渐密了,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远处玲珑阁前院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混着酒客的喧笑,被风雪滤得模糊不清,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挽澜关上窗,将那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纸缘,迅速蔓延,将墨迹吞没。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她松开手指,灰烬飘落,散在风里。
没有痕迹了,就像七年前那场火,烧光了一切,只留下她,和恨,她转身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悬在焦尾琴弦上方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弹什么?《清平调》?《猗兰操》?《胡笳十八拍》?似乎都不对,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七年前那个上元夜。
那年她十三岁,还是清河郡主沈云舒。父亲难得没有公务,陪她和母亲去朱雀大街看灯。人潮如织,灯火如海,她提着盏兔子灯,挤在父亲和母亲中间,仰头看漫天绽放的烟花。
父亲指着其中一盏巨大的鳌山灯,说:“云舒你看,那是忠臣良将灯,保佑我大宋国泰民安。”
母亲笑着接话:“保佑咱们云舒,岁岁平安,年年康健。”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热闹,只觉得开心,然后,烟花散了,灯熄了,人……也没了。
苏挽澜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波澜,她抬手,指尖落下。
琴音响起的瞬间,不是清越,不是悲怆,而是一种极冷、极沉的音色,像雪落荒原,像冰封长河。
她没有弹任何成曲,只是信手拨弦,让音符在指尖随意流淌,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没有章法,没有目的。
可那琴音里,却有一种东西,让人听了心头发寒。
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正在慢慢……出鞘。
同一时辰,安国公府。
秦远山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杯热茶,却没有喝。他盯着面前那份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密报是他在宫里的眼线传出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太后召见玲珑阁琴师苏氏,相谈两刻。太后落泪,苏氏平静。出宫后,太后命林嬷嬷暗查梧桐苑旧人。”
梧桐苑,沈妃生前的宫苑,秦远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瓷杯在他掌心微微颤抖,茶水晃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太后……起疑了,不,不止是起疑,是已经开始查了。
查梧桐苑,查沈妃的死,查……沈家那场火。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苏挽澜进宫之后?
秦远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如雪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玲珑阁。她坐在琴案后,垂眼抚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偶尔抬眸时,眼底却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嘲弄。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孤高自许的乐伎,想要抬高身价,故作姿态。
可后来,她拒了他的礼,拒了他的拉拢,却又能和晋王、辽国质子周旋,如今……连太后都对她另眼相看。
这个苏挽澜,到底是谁?
“老爷,”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晋王府送来帖子,邀您上元夜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晋王赵珩,秦远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个节骨眼上,赵珩找他做什么?
也是为了……那个苏挽澜?
“回帖,说老夫届时必到。”秦远山沉声道。
“是。”
管家退下。
秦远山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推开第三层中间那本《资治通鉴》,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和一块……烧得焦黑的木牌。
木牌上,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沈翊。
那是七年前,他从沈国公府废墟里捡回来的。
沈翊的书房令牌。
他留了七年。
像留着一个……警告。
警告自己,那条路上,已经堆了太多尸骨。
不能再多了。
秦远山拿起那块木牌,指腹摩挲着焦黑的表面,触感粗糙,像死人的骨灰。
“沈翊,”他对着木牌,喃喃道,“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挡了太多人的路。”
话音落,他将木牌放回暗格,合上《资治通鉴》。
一切恢复原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汴京城……都埋起来。
腊月廿八,晴。
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汴京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到处都覆盖着一层苍老的、沉默的白。
苏挽澜坐在听雪轩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开了。红得灼眼,在白雪映衬下,像溅在素绢上的血。
柳三娘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过来,放在她手边。
“尝尝,刚出锅的。”
苏挽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她却尝不出味道。
“三娘,”她忽然问,“上元夜的灯,准备好了吗?”
柳三娘一怔:“灯?姑娘要放灯?”
“嗯。”苏挽澜看着远处,“放一盏……兔子灯。”
兔子灯。
七年前,父亲给她买的那一盏。
柳三娘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好……我去准备。”
“还有,”苏挽澜继续道,“替我备一套男装。上元夜,我要出门。”
“去哪儿?”
“朱雀桥。”
柳三娘心头一跳:“姑娘,上元夜人多眼杂,您……”
“正因为人多眼杂,才好办事。”苏挽澜打断她,“放心,我自有分寸。”
柳三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
“那……我陪您去?”
“不用。”苏挽澜摇头,“你留在玲珑阁,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染了风寒,早早歇下了。”
“……是。”
柳三娘退下。
苏挽澜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那株红梅,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回到屋里,从柜底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几件旧物:一支摔断的玉簪,半块烧焦的玉佩,还有……一幅小小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家三口。
父亲沈翊穿着武将常服,英气勃勃;母亲倚在他身边,温柔浅笑;而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坐在父亲膝上,手里抱着那盏兔子灯。
那是她六岁生辰时,宫里画师给画的。
父亲说,要永远留着,等云舒长大了,出嫁了,拿出来看。
可他没等到她长大。
她也没等到出嫁。
苏挽澜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上父亲的脸。
“爹爹,”她对着画像,轻声说,“上元夜,女儿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女儿……讨回公道的人。”
“您在天上看着,保佑女儿……一切顺利。”
话音落,她将画像仔细收好,放回木匣。
然后,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弹的是《破阵子》。
曲调铿锵,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像千军万马,在弦上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