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透过窗纸,传到院中。
惊起几只栖在梅枝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正月十五,上元节。
雪停了,风却更冷了。刺骨的寒意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
可汴京城的百姓,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从午后开始,街上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卖灯的,卖糖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穿着新衣,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冰凌。
到了傍晚,整个汴京城已是一片灯的海洋。
朱雀大街两旁,每隔三步就立着一盏巨大的宫灯,绘着花鸟虫鱼、才子佳人。沿街的商铺、酒楼,也都挂出了自家最精致的灯笼,争奇斗艳。护城河上,漂满了祈福的河灯,星星点点,像落入人间的银河。
苏挽澜穿着一身青灰色男装,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戴了张半脸面具,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柳三娘照着她记忆里的样子,亲手扎的。
灯很轻,纸很薄,烛火在里面晃晃悠悠,像随时会灭。
可她握得很稳。
一步一步,穿过喧闹的人潮,走向朱雀桥。
桥头已经站满了人。有放灯的,有赏灯的,还有借着夜色偷偷私会的年轻男女。笑语喧哗,丝竹声声,空气里弥漫着糖人和酒香。
苏挽澜站在桥边,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和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
时辰还早。
酉时三刻,还没到。
她耐心地等着。
像一尊石像,立在喧嚣的河流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这盏灯,倒是别致。”
苏挽澜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公子也来赏灯?”她淡淡问。
“等人。”萧玄弈走到她身侧,也看着桥下的河灯,“姑娘呢?”
“也是等人。”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周围人声鼎沸,他们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良久,萧玄弈才再次开口:
“东西带来了?”
苏挽澜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是周茂那本账册的摘录副本她誊抄了最关键的部分,关于秦远山与晋王、辽国往来的记录。
萧玄弈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揣入怀中。
“明日早朝,”他低声道,“陆明渊会以‘渎职贪墨’为由,弹劾安国公秦远山。证据,就是郑允案里,秦远山包庇周茂、纵容下属的罪证。”
苏挽澜手指微微一紧。
“只是渎职贪墨?”
“饭要一口一口吃。”萧玄弈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深邃得像两口古井,“先断其羽翼,再动其根基。若一上来就掀底牌,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秦远山在朝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单凭一本账册,扳不倒他。需要……更多筹码。”
“比如?”
“比如,他和晋王勾结,意图不轨的证据。”萧玄弈缓缓道,“比如,他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铁证。”
苏挽澜心头一震。
“你有?”
“现在还没有。”萧玄弈看着远处一盏缓缓升起的孔明灯,“但很快……就会有了。”
话音落,他忽然抬手,指向桥对岸:
“你看。”
苏挽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对岸,一群人正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走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秦远山。
他似乎是刚赴完宴,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正笑着与身旁的人说话。周围护卫森严,路人纷纷避让。
“他今夜赴的是晋王的宴。”萧玄弈在她耳边低声道,“晋王以赏灯为名,邀他过府一叙。谈的……是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扳倒太子。”萧玄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秦远山一直暗中支持三皇子,与太子一党不睦。晋王看准这一点,想拉他入伙,共谋大事。”
苏挽澜眼神一冷。
“他想造反?”
“不是造反,是……清君侧。”萧玄弈轻笑,“晋王手里有兵,秦远山手里有权。两人联手,逼宫废太子,扶三皇子上位。事成之后,晋王摄政,秦远山……就是第一功臣。”
好一盘大棋。
“那你呢?”苏挽澜转过头,看着他,“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萧玄弈沉默片刻。
“我?”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个看戏的。顺便……添把火。”
添把火。
让这盘棋,烧得更旺。
烧到……所有人都逃不掉。
苏挽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秦远山,比赵珩,更可怕。
因为他藏在暗处。
因为他……没有弱点。
“时辰到了。”萧玄弈忽然道。
苏挽澜一怔:“什么?”
“你看桥下。”
她低头,看向桥墩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莲花灯。灯很普通,混在无数河灯里,毫不起眼。
可灯座上,却用朱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黑白棋局。
和纸条上一样的图案。
“那是信号。”萧玄弈低声道,“我的人,已经就位了。”
“就位……做什么?”
“做一件,能让秦远山……身败名裂的事。”
话音落,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
可握着她时,却用了力。
“苏挽澜,”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从今夜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船若翻了,谁也活不了。”
“所以,你只能信我。”
苏挽澜任他握着,没有抽回。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我信你。”
三个字,很轻。
却重得像誓言。
萧玄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松开手,转身,没入人群。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再也寻不见。
苏挽澜独自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盏兔子灯。
烛火摇曳,映着她面具下半张脸,明明灭灭。
像一场,即将开始的……梦魇。
她松手。
兔子灯飘飘悠悠,落入河中。
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无数灯火的海洋里。
像七年前,那个提着灯的小女孩。
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