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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相约·上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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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透过窗纸,传到院中。

惊起几只栖在梅枝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正月十五,上元节。

雪停了,风却更冷了。刺骨的寒意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

可汴京城的百姓,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从午后开始,街上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卖灯的,卖糖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穿着新衣,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冰凌。

到了傍晚,整个汴京城已是一片灯的海洋。

朱雀大街两旁,每隔三步就立着一盏巨大的宫灯,绘着花鸟虫鱼、才子佳人。沿街的商铺、酒楼,也都挂出了自家最精致的灯笼,争奇斗艳。护城河上,漂满了祈福的河灯,星星点点,像落入人间的银河。

苏挽澜穿着一身青灰色男装,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戴了张半脸面具,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柳三娘照着她记忆里的样子,亲手扎的。

灯很轻,纸很薄,烛火在里面晃晃悠悠,像随时会灭。

可她握得很稳。

一步一步,穿过喧闹的人潮,走向朱雀桥。

桥头已经站满了人。有放灯的,有赏灯的,还有借着夜色偷偷私会的年轻男女。笑语喧哗,丝竹声声,空气里弥漫着糖人和酒香。

苏挽澜站在桥边,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和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

时辰还早。

酉时三刻,还没到。

她耐心地等着。

像一尊石像,立在喧嚣的河流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这盏灯,倒是别致。”

苏挽澜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公子也来赏灯?”她淡淡问。

“等人。”萧玄弈走到她身侧,也看着桥下的河灯,“姑娘呢?”

“也是等人。”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周围人声鼎沸,他们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良久,萧玄弈才再次开口:

“东西带来了?”

苏挽澜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是周茂那本账册的摘录副本她誊抄了最关键的部分,关于秦远山与晋王、辽国往来的记录。

萧玄弈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揣入怀中。

“明日早朝,”他低声道,“陆明渊会以‘渎职贪墨’为由,弹劾安国公秦远山。证据,就是郑允案里,秦远山包庇周茂、纵容下属的罪证。”

苏挽澜手指微微一紧。

“只是渎职贪墨?”

“饭要一口一口吃。”萧玄弈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深邃得像两口古井,“先断其羽翼,再动其根基。若一上来就掀底牌,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秦远山在朝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单凭一本账册,扳不倒他。需要……更多筹码。”

“比如?”

“比如,他和晋王勾结,意图不轨的证据。”萧玄弈缓缓道,“比如,他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铁证。”

苏挽澜心头一震。

“你有?”

“现在还没有。”萧玄弈看着远处一盏缓缓升起的孔明灯,“但很快……就会有了。”

话音落,他忽然抬手,指向桥对岸:

“你看。”

苏挽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对岸,一群人正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走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秦远山。

他似乎是刚赴完宴,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正笑着与身旁的人说话。周围护卫森严,路人纷纷避让。

“他今夜赴的是晋王的宴。”萧玄弈在她耳边低声道,“晋王以赏灯为名,邀他过府一叙。谈的……是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扳倒太子。”萧玄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秦远山一直暗中支持三皇子,与太子一党不睦。晋王看准这一点,想拉他入伙,共谋大事。”

苏挽澜眼神一冷。

“他想造反?”

“不是造反,是……清君侧。”萧玄弈轻笑,“晋王手里有兵,秦远山手里有权。两人联手,逼宫废太子,扶三皇子上位。事成之后,晋王摄政,秦远山……就是第一功臣。”

好一盘大棋。

“那你呢?”苏挽澜转过头,看着他,“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萧玄弈沉默片刻。

“我?”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个看戏的。顺便……添把火。”

添把火。

让这盘棋,烧得更旺。

烧到……所有人都逃不掉。

苏挽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秦远山,比赵珩,更可怕。

因为他藏在暗处。

因为他……没有弱点。

“时辰到了。”萧玄弈忽然道。

苏挽澜一怔:“什么?”

“你看桥下。”

她低头,看向桥墩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莲花灯。灯很普通,混在无数河灯里,毫不起眼。

可灯座上,却用朱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黑白棋局。

和纸条上一样的图案。

“那是信号。”萧玄弈低声道,“我的人,已经就位了。”

“就位……做什么?”

“做一件,能让秦远山……身败名裂的事。”

话音落,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

可握着她时,却用了力。

“苏挽澜,”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从今夜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船若翻了,谁也活不了。”

“所以,你只能信我。”

苏挽澜任他握着,没有抽回。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我信你。”

三个字,很轻。

却重得像誓言。

萧玄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松开手,转身,没入人群。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再也寻不见。

苏挽澜独自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盏兔子灯。

烛火摇曳,映着她面具下半张脸,明明灭灭。

像一场,即将开始的……梦魇。

她松手。

兔子灯飘飘悠悠,落入河中。

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无数灯火的海洋里。

像七年前,那个提着灯的小女孩。

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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