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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谜题·火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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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丑时三刻。

听雪轩的烛火燃尽了第三根,蜡泪在铜烛台上堆成扭曲的山峦。苏挽澜伏在案前,指尖沿着泛黄图纸上的墨线游走,一遍,又一遍。

这张纸是从琴谱夹层中取出的第二件东西,比那张名单更大,也更残破。边缘有烧灼的焦痕,纸面泛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暗黄色,像是被人从火场里抢出来,又仔细压平收藏了许多年。

纸上画的不是沈国公府全貌,而是……西院书房的建筑详图。

苏挽澜认得这个地方。

那是父亲沈翊处理公务、会见幕僚的所在,也是她童年时最常去偷听大人说话的地方。三间正房,两侧耳房,前后廊庑,院中一株百年老槐,图上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让她心头发颤。

可让她目光凝住的,不是这些熟悉的布局。

是图上用朱笔勾勒出的,几条本不该存在的线。

第一条线,从书房内室东墙的书架后方起笔,向下延伸,穿过地基,通往院中老槐树的根系位置,旁边小字标注:“甲字密道,通后园枯井。家主知之。”

这是沈家历代相传的逃生密道,苏挽澜知道。奶娘当年就是想带她去那里。

第二条线,却从书房西墙的博古架后起笔,同样向下延伸,但方向截然不同,它斜向穿过整个西院地下,避开所有房屋地基,一直延伸到……沈国公府外墙之外。

线的尽头,画着一个清晰的出口符号,旁边标注:“乙字暗道,通护城河废弃水门。仅设计者知。”

苏挽澜的指尖,停在了“乙字暗道”四个字上。

仅设计者知。

意思是,这条暗道,连沈家家主都不知道。

那父亲是怎么知道的?还把它画得如此详尽?

她继续往下看。

图纸的右下角,还有一片更小的区域图,画的是皇宫大内的局部,具体来说,是靠近西华门一带的宫苑布局。那里有一处用淡墨圈起来的殿阁,旁边写着三个小字:“梧桐苑”。

梧桐苑。

苏挽澜呼吸一窒。

那是……沈妃生前居住的宫苑。

沈妃,她的亲姑姑,先帝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太后最亲密的手帕交。在沈家出事前半年,因“急病”薨逝,年仅二十八岁。

图上,从梧桐苑的后殿,也延伸出一条极细的墨线,曲曲折折,穿过几重宫墙,最终消失在宫城之外。线旁没有标注出口,只画了一个问号,和一行更小的字:

“疑有通外暗道,待查。”

待查。

父亲在查梧桐苑的暗道?

他查这个做什么?沈妃已经死了,查一条可能存在的暗道,有什么意义?

除非……

苏挽澜猛地抬起头,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进脑海,除非,沈妃的死,和那条暗道有关,除非,父亲怀疑沈妃不是“病逝”,而是被人从那条暗道……做了什么手脚。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剧烈跳动,苏挽澜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图纸的最下方,还有几行匆匆写就的批注,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陆陆续续添上去的:“腊月初三,秦晤赵于西郊别院,密谈两个时辰。所谈何事?”

“腊月十五,辽使夜入晋王府,寅正方出。”

“腊月廿二,陛下召钦天监正,问‘荧惑守心’之象。”

“腊月廿九,梧桐苑宫女坠井,尸首无踪。太后下令封井。”

最后一条批注,墨迹最新,也最潦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怒:

“正月初三,彼等欲动。吾已知太多,恐难全身而退。若事有不测,此图藏于谱,望后来者……揭此黑幕,还沈家清白!”

落款:“沈翊,靖安七年正月初三夜。”

靖安七年正月初三,那场大火,发生在靖安七年正月十六,也就是说,在火灾发生前十三天,父亲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自己“已知太多”,知道“彼等欲动”,知道自己“恐难全身而退”。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匆匆留下这张图,藏进琴谱,指望“后来者”能揭开黑幕。

苏挽澜看着那行字,看着“沈翊”两个熟悉的签名,看着纸张边缘烧焦的痕迹,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父亲在书房里就着烛光,匆匆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

焦急,愤怒,无奈,还有……深深的无力。

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指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一切。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知道秦党和赵珩勾结,知道辽国插手,知道皇帝起了疑心,知道沈妃的死有蹊跷,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可他还是在正月十六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然后……葬身火海。

为什么?为什么不逃?明明有两条密道,明明可以活下来,为什么不走?苏挽澜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条“乙字暗道”上。

仅设计者知。

设计者是谁?

谁能瞒着沈家家主,在沈国公府的地下,偷偷修一条通往护城河的暗道?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子?

还有……

苏挽澜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条从梧桐苑延伸出来的、带着问号的墨线。

疑有通外暗道,待查。

父亲到死都没查清楚。

那她现在……要不要查?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苏挽澜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图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琴谱夹层。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雨已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父亲,”她对着微明的天色,轻声说,“您没查完的事……女儿替您查。”

“您没走完的路……女儿替您走。”

“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她转身回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音起,不是《清平调》,也不是《猗兰操》。

是一曲《广陵散》。

曲调激昂悲壮,杀伐之气隐于弦底,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随时准备……饮血出鞘。

同一时辰,晋王府地牢。

赵珩披着件玄色大氅,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人。

那人已经不成人形了。头发散乱,脸上血肉模糊,身上的囚衣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血顺着脚尖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

“还是不肯说?”赵珩问。

行刑的侍卫单膝跪地:“回王爷,撬不开嘴。只反复说……他是冤枉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珩冷笑。

“冤枉?秦远山亲手送来的账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收受贿赂、替秦党销赃,人证物证俱在,他跟本王说冤枉?”

侍卫不敢接话。

赵珩走到刑架前,抬起那人的下巴。

是周茂的副手,漕运司仓曹主事李焕。周茂被斩后,秦远山为表“大义灭亲”,将他也推了出来,说他与周茂同谋,侵吞漕粮。

可赵珩清楚,李焕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他是周茂的心腹,经手过秦党太多见不得光的账目。秦远山想让他闭嘴,所以把他送进大理寺,想借陆明渊的手除掉他。

但赵珩先一步,把人“提”了出来。

“李焕,”赵珩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跟了周茂多少年?”

李焕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哑声道:“十……十二年……”

“十二年,不短了。”赵珩笑了笑,“周茂死了,你就算扛下所有罪,秦远山也不会放过你。他连周茂都能舍弃,何况是你?”

李焕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本王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赵珩继续道,“只要你告诉本王,周茂那本真账册……藏在哪儿。”

李焕浑身一颤。

“王爷……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赵珩松开手,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沾到的血污,“那本王提醒你,周茂死前,曾托人给他老母送过一包东西。不是金银,不是地契,而是一本……账册。”

李焕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本账册,记录的不只是漕运司的烂账,还有秦党与辽国往来、与晋王府‘合作’的明细。”赵珩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秦远山找它找得快疯了,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

“本王怎么知道不重要。”赵珩直起身,“重要的是,那本账册现在在谁手里?是秦远山找到了,还是……落在别人手里了?”

李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不说,也行。”赵珩转身,对侍卫吩咐,“去把李大人那位刚满月的小孙子……请来。让李大人好好看看,再决定说不说。”

“不!”李焕嘶声惨叫,“我说!我说!账册……账册不在秦相手里!”

赵珩停步,回头。

“在谁手里?”

“在……在玲珑阁!”李焕崩溃地喊道,“周茂死前,把账册交给了他在玲珑阁的相好!说如果他有不测,就让那女人把账册交给……交给一个能扳倒秦相的人!”

玲珑阁,赵珩瞳孔骤缩,又是玲珑阁,那个苏挽澜……

“他的相好是谁?”赵珩问。

“是……是玲珑阁的琴师,苏挽澜身边的侍女……叫、叫柳三娘!”

柳三娘,赵珩眯起眼,原来如此,怪不得秦远山突然对玲珑阁那么上心,又是送礼又是听曲。原来不是为了拉拢苏挽澜,而是为了……那本账册。

“王爷……”李焕哀求道,“下官都说了……求王爷饶了下官一家老小……”

赵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地牢。

侍卫跟上来:“王爷,李焕怎么处置?”

“杀了。”赵珩淡淡道,“做得干净点,伪装成……畏罪自尽。”

“是。”

脚步声远去。

地牢重归寂静。

只有李焕绝望的呜咽,在阴冷的空气中回荡,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辰时,玲珑阁后院。

柳三娘端着早膳推开听雪轩的门时,苏挽澜还坐在琴案前,面前摊着琴谱,眼神却不知飘在哪里。

“挽澜,”柳三娘将粥和小菜摆好,“你一晚上没睡?”

苏挽澜回过神,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睡不着。”

“为了明日晋王的秋狝?”

“不止。”苏挽澜合上琴谱,“三娘,我问你件事,你认不认识……漕运司的周茂?”

柳三娘手一抖,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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