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戌时三刻。
玲珑阁的喧嚣被隔在听雪轩外,窗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着苏挽澜清冷的侧影。
她面前的琴案上,摊开着一本装帧古朴的琴谱。谱册封皮是深青色的宋锦,边角已磨损得起了毛边,题签处墨书三个小篆:《鹤鸣九皋》。
这是两个时辰前,韩德让亲自送来的。
“殿下明日离京,”韩德让将琴谱奉上时,神色郑重,“此谱是殿下珍藏多年的前朝孤本,临别相赠,以表……心意。”
苏挽澜接过,指尖抚过封皮温润的纹理,轻声问:“他可还有什么话?”
韩德让沉默片刻,摇头:“殿下只让属下转告姑娘谱中有玄机,请姑娘……细观。”
说完这句,他便躬身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挽澜独自对着那本琴谱,看了许久。
《鹤鸣九皋》,她知道这曲子。相传为前朝隐士所作,喻贤者隐居,声闻于天。曲风高旷清远,极难驾驭,近世已少有人能弹全本。
萧玄弈送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翻开谱册。
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虽历时久远,依旧坚韧挺括。谱上的工尺谱字娟秀清晰,间有朱笔圈点批注,显然是前人研习时留下的痕迹。
她一页页翻过去,起初并未觉异常。直到翻到中卷《泽畔》一章时,指尖忽然一顿。
这一页的纸张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不自然的接缝。
若非她指腹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苏挽澜心头微动,取过案上裁纸的银刀,小心翼翼地沿着接缝挑开。
夹层。
纸页中间,竟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熟宣。
她屏住呼吸,将那张纸轻轻抽出,铺在灯下。
纸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她认得。
是父亲的笔迹。
沈翊生前好读书,常批注经史,他的字瘦硬清峻,风骨嶙峋,苏挽澜至死都不会忘。
而此刻,这张纸上记录的,不是经史,不是诗文。
是一份……名单。
名单左侧列着七八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批注。右侧则画着一些简略的符号和线条,像是某种暗语或路线图。
苏挽澜的目光,死死钉在左侧第一个名字上:
赵瑾。
当今天子,陛下。
批注只有四个字:“知,未阻。”
第二个名字:秦远山。批注:“主谋,执行。”
第三个名字:赵珩。批注:“推波,欲渔利。”
第四个名字:萧兀鲁(辽南院)。批注:“外应,谋地。”
第五个名字:福全(司礼监)。批注:“经手,灭口。”
……
一个个名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挽澜眼中。
她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些名字,她大多不陌生。秦远山、赵珩、萧兀鲁……都是她这些年暗中查探、怀疑过的对象。
可“赵瑾”二字,依旧像一记重锤,砸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知,未阻。
意思是,当年沈家大火,皇帝知道,却没有阻止。
甚至可能……默许。
“呵……”苏挽澜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凄凉得像冬夜的鬼哭。
七年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秦远山为夺权构陷,想过赵珩为争位栽赃,想过辽国为谋地插手……
却唯独没想过,那把火,是龙椅上那个人……点头的。
为什么?
父亲对他忠心耿耿,沈家为他戍守边关,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他为什么要沈家死?
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谋逆”罪名?
还是因为……父亲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苏挽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重新看向那张纸。
右侧的符号和线条,此刻在灯下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简略的建筑平面图,标注着房间、通道、出口。图中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小字写着:“火起处”。
是沈国公府。
是当年那场大火的……起火点。
而图上,从起火点延伸出几条细细的墨线,指向府外几个方向。其中一条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旁边标注:“密道,通护城河”。
密道。
沈府有密道,直通护城河。
这件事,连她这个在府里长大的郡主都不知道。
父亲却知道,还把它画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亲早就知道会有一场大火?
还是……那场火里,有人通过这条密道,逃了出去?
苏挽澜的指尖,缓缓抚过那个三角符号。
心跳,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质子府。
萧玄弈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夜空中的半轮残月,神情沉静如水。
他肩上已换好了便于骑行的劲装,一个简单的行囊放在脚边。韩德让垂手立在身后,低声禀报着最后的安排。
“……接应的人已在北门外十里亭等候,沿途驿哨都打点好了。快马十日可抵上京,若顺利,十五日内便能掌控南院局势。”
萧玄弈“嗯”了一声,没回头。
“玲珑阁那边,”他问,“琴谱送过去了?”
“送去了。”韩德让道,“属下亲眼看着苏姑娘收下,才离开的。”
“她……可有说什么?”
韩德让迟疑了一下:“苏姑娘只问了殿下可还有话,属下按您的吩咐,说了‘谱中有玄机’。”
萧玄弈沉默。
那本琴谱里的东西,是他这些年暗中查访所得。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句批注,都沾着血。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早给她。
太残酷了。
亲手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让她看见至亲之人是被谁、如何害死的,让她知道连她曾经敬若神明的皇帝都参与了这场屠杀……
太残忍了。
可他必须给。
因为他要走了。此去辽国,生死未卜,归期难料。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在汴京,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却连仇人是谁都不清楚。
“德让,”萧玄弈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韩德让垂首:“殿下是为了苏姑娘好。”
“为她好……”萧玄弈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或许吧。”
可这份“好”,是要用彻骨的痛来换的。
就像当年,他亲眼看着母亲喝下那杯毒酒,却什么都不能做。那种无能为力的痛,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的恨,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不想让苏挽澜也经历。
可命运,从来不由人。
“殿下,”韩德让犹豫道,“那份名单……为何不直接告诉苏姑娘,而是藏在琴谱里?”
“因为有些真相,”萧玄弈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需要她自己发现。别人告诉的,她未必全信。唯有亲手揭开,才会刻骨铭心。”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未来的路上,走得更加清醒,更加……决绝。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是。”
“那就出发吧。”萧玄弈提起行囊,“趁夜出城,免得节外生枝。”
“殿下,”韩德让忍不住道,“不去……跟苏姑娘道个别吗?”
萧玄弈脚步一顿。
他回头,望向玲珑阁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座精致的楼阁隐在汴河畔的灯火里,像一场繁华又易碎的梦。
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有些告别,说出来反而沉重。
不如留一份念想,一份……还能再见的念想。
“走吧。”
他推开房门,踏入夜色。
韩德让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像两滴水,融入了汴京无边的黑暗里。
子时,听雪轩。
苏挽澜依旧坐在灯下,对着那张纸,已经看了近两个时辰。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她都反复咀嚼,试图从中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赵瑾知而未阻,是默许,还是无奈?
秦远山是主谋,他为何非要沈家死?
赵珩推波助澜,是想趁机扳倒太子一党的沈家,为自己争位铺路?
萧兀鲁作为辽国南院大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外应,谋地辽国想谋什么地?燕云十六州?还是……更多?
福全一个太监,经手灭口,他背后又是谁?
还有图上那条密道……
苏挽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