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她在奶娘的保护下,从卧房逃出,一路跌跌撞撞。到处都是惨叫声、倒塌声、火焰噼啪声。
她记得,奶娘曾试图带她去西院的书房那是父亲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可通往西院的廊桥已经被火封死,她们只能转向后花园。
后花园有一口枯井,奶娘说井底有暗道,通往府外。那是沈家先祖为防不测留下的生路,只有历代家主知道。
可她们还没跑到枯井,一根燃烧的房梁就砸了下来。
奶娘用身体护住了她。
她活了下来。
奶娘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后来,她在废墟里扒了三天,只找到几截焦黑的骨头,分不清是谁的。
她以为,沈家所有人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可如果……父亲早知道会有这场火呢?
如果他提前安排人从密道离开呢?
苏挽澜猛地睁开眼。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脑海沈家,可能还有人活着,那条通往后花园枯井的暗道,父亲知道。而他画下的这条通往护城河的密道,他却从未提起,为什么?是因为这条密道更加隐秘,连家主都未必知晓?还是因为……这条密道,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
苏挽澜的心,狂跳起来。
她重新拿起那张纸,仔细看那些符号和线条。
起火点在西院书房附近那是父亲常待的地方。
密道入口在……东院祠堂?
沈家祠堂,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平日除了祭祀,少有人去。祠堂底下有密道,确实隐蔽。
可谁会从祠堂的密道逃走?
父亲?母亲?还是……别的什么人?
苏挽澜的指尖,颤抖着抚过“密道”二字。
七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那场大火里,可能不止她一个幸存者。
可能还有别人。
可能……还有希望。
“父亲……”她对着虚空,喃喃道,“您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青影。
苏挽澜迅速将那张纸折好,塞回琴谱夹层,又将琴谱合上,放在一旁。
“进来。”
窗棂轻响,青影无声滑入。
“姑娘,”他低声道,“秦府送来帖子,邀您三日后赴晋王秋狝。”
“秋狝?”苏挽澜挑眉,“这个时节?”
“说是晋王殿下新得了几匹好马,想在入夏前办一场小围,请几位相熟的友人同乐。”青影将帖子递上,“秦相做东,特意点了您的名,请您……抚琴助兴。”
苏挽澜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措辞客气,礼数周全,落款是秦远山。
可她心里清楚,这绝非简单的“抚琴助兴”。
晋王赵珩,名单上“推波助澜”之人。秦远山做东,邀她去晋王的猎场……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另有图谋?
“姑娘,”青影迟疑,“猎场不比城里,人多眼杂,地势开阔,万一……”
“万一有人想动手,确实是好时机。”苏挽澜替他说完,轻笑一声,“可越是如此,我越要去。”
“姑娘!”
“秦远山刚‘拉拢’了我,晋王就想见我。”苏挽澜将帖子放在琴谱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晋王想看看,秦相新‘收服’的这位琴师,到底是真投靠,还是……另有所图。”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也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当年‘推波助澜’的晋王殿下,如今……是什么模样。”
青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看了那本琴谱后,姑娘的眼神……不一样了。
更冷了。
也更坚定了。
像一把终于淬炼完成的剑,只待出鞘,饮血。
“那……要准备什么?”青影问。
“准备一曲《鹤鸣九皋》。”苏挽澜看向那本琴谱,“既然有人送我曲谱,那我便……弹给他们听。”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贤者隐居,终会……一鸣惊人。
寅时末,北城门外十里亭。
萧玄弈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汴京城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城墙上的几点灯火,像困兽的眼,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或许很快,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殿下,”韩德让策马上前,“接应的人到了。”
前方官道上,十几骑黑衣人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雕像。为首一人下马行礼,正是南院潜伏在宋境的暗桩首领。
“属下耶律宏,恭迎殿下回国。”
萧玄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上京情况如何?”
“大王病重,已三日未醒。”耶律宏低声道,“萧氏把持内廷,封锁消息,宣称大王只是风寒。但属下探得,萧氏已暗中联络北院,似有……易主之意。”
易主。
萧玄弈眼中寒光一闪。
南院大王的位子,他等了七年,忍了七年,绝不允许落入萧氏手中。
“走。”
他不再留恋,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箭一般射入黎明前的黑暗。
韩德让和耶律宏等人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急雨,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也踏碎了……汴京最后一点温存。
风在耳边呼啸。
萧玄弈却仿佛听见了琴音。
是那曲《鹤鸣九皋》,清越高旷,像一只孤鹤,在九霄云外长鸣。
他想起昨夜,韩德让问他为何不去道别。
其实他想去的。
想再看她一眼,想听她弹一曲琴,想告诉她……等他回来。
可他终究没去。
因为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痛,也注定要一个人扛。
“苏挽澜,”他在心里默念,“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等我……与你并肩,焚尽这污浊的世道。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也照亮了身后,那座渐行渐远的……皇城。
同日,辰时,慈宁宫。
太后坐在镜前,由宫女伺候着梳头。铜镜里映出的脸,依旧憔悴,眼中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嬷嬷,”她忽然开口,“昨日那位苏姑娘……出宫后,可有什么动静?”
林嬷嬷正在挑选簪子,闻言手一顿:“回娘娘,老奴让人留意了,苏姑娘直接回了玲珑阁,并未与外人接触。”
“是吗……”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你说,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林嬷嬷不敢接话。
“她的琴,”太后继续说,“弹得和沈妃一模一样。连那些小习惯弹到高音时微微侧首,收尾时指尖轻颤……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绝不是。
“娘娘,”林嬷嬷小心翼翼道,“您若真觉得蹊跷,不如……再召她进宫,细细盘问?”
“盘问?”太后苦笑,“问什么?问她是不是沈云舒?若她说是,哀家该如何?若她说不是,哀家又该如何?”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哀家只是……想再看看她。”
看看那张酷似故人的脸。
听听那首久违的曲子。
仿佛这样,就能回到多年前,沈妃还在,沈家还在,一切都还……好好的时候。
“罢了。”太后摆摆手,“你下去吧,哀家想静静。”
林嬷嬷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下太后一人。
她起身,走到内室,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旧物:一支褪色的珠花,半块摔碎的玉佩,几封泛黄的信笺。
她取出最下面那封信,展开。
信是沈妃临终前写给她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虚弱的颤意:
“姐姐,翊哥儿性子刚直,恐不为世容。若他日有难,求姐姐……看在妹妹份上,护他周全。妹妹九泉之下,亦感大恩。”
护他周全,她答应了,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到,沈翊死了,沈家灭了,连沈妃留下的唯一骨血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公主,也没能保住,她这个太后,当得何其无用。
何其……可笑,太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像一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泪,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旧事,却像梦魇一样,紧紧缠着她,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