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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太后·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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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卯时初,慈宁宫。

春夜的寒意还未散尽,殿内却已忙作一团。鎏金香炉里焚着安神的苏合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太后赵氏歪在凤榻上,额上覆着湿帕,面色灰败。她已年过六旬,平日里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五十许人,此刻却像是骤然老了十岁,眼角细密的皱纹都透着一股惊悸过后的疲态。

“又梦见了……”她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火……好大的火……”

侍立床前的女官林嬷嬷连忙俯身,柔声安抚:“太后娘娘,梦都是反的。宫里安宁着呢,哪来的火?”

“不……不是宫里。”太后猛地睁开眼,眼中还有未散的恐惧,“是沈府……是沈国公府!”

林嬷嬷脸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伺候的宫人都低垂着头,屏息静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云舒……云舒那孩子……”太后的声音哽咽起来,“她在火里喊……喊我救她……可我……我动不了……”

泪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太后娘娘!”林嬷嬷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慎言!沈家……是谋逆大罪,早就……”

“谋逆?”太后忽然激动起来,挣开她的手,“翊哥儿怎么会谋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我最清楚!还有云舒……那么乖巧的孩子,她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活活烧死?!”

“娘娘!”林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这话万万说不得!先帝定下的案子,陛下亲自批复的旨意,铁案如山啊!”

太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靠在软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铁案如山,所以沈家一百七十三口,就那么没了。所以那个会在宫宴上偷偷给她塞桂花糕、会拉着她的袖子甜甜喊“太后姑奶奶”的小云舒,也没了。

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找不全。

“哀家……对不起沈妃。”太后闭上眼,喃喃道,“当年她临终前,拉着哀家的手,求哀家照拂她兄长一家……哀家应了。可最后……哀家什么都没做到。”

林嬷嬷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沈妃是先帝的宠妃,太后的闺中密友,也是沈翊的亲妹妹、沈云舒的亲姑姑。她去世得早,只留下一个体弱多病的公主。沈家出事那年,公主才十岁,听到消息后一病不起,没过半年也夭折了。

沈家这一脉,就这么……绝了。

殿内沉寂了许久,只有太后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林嬷嬷才小心地开口:“娘娘,您这几日总是梦魇,怕是忧思过甚。要不……召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太后摇摇头:“不用。”

她顿了顿,忽然问:“昨日……是不是有人提起玲珑阁那个琴师?”

林嬷嬷一怔:“是。前儿秦相去玲珑阁听曲,宫里宫外都传遍了。都说那位苏姑娘好大的面子,连相爷都亲自去捧场。”

“苏姑娘……”太后重复着这三个字,“她叫什么?”

“苏挽澜。”林嬷嬷道,“说是江南来的,琴技一绝。前阵子晋王殿下、辽国质子,也都去听过她的琴。”

“苏挽澜……”太后沉吟片刻,“哀家听说,她长得……很像一个人。”

林嬷嬷心头一跳:“娘娘是说……”

“沈妃。”太后缓缓道,“沈妃年轻时,也是那般模样。清冷冷的,像一枝素梅,不说话时,眉眼间总带着点忧色。但一笑起来……又暖得像春阳。”

她说着,眼中又泛起泪光。

“嬷嬷,”太后忽然抓住林嬷嬷的手,“你想个法子,让那苏姑娘……进宫来一趟。哀家想……见见她。”

林嬷嬷大惊:“娘娘!这不合规矩!一个青楼琴师,怎能进宫……”

“那就想法子让她合规矩!”太后声音陡然严厉,“找个由头,就说哀家想听琴,召她进宫献艺。或者……让她去教坊司挂个名,以乐师的身份进来。总之,哀家要见她。”

林嬷嬷看着太后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最终只能低头:“……老奴遵命。”

巳时三刻,玲珑阁。

消息是柳三娘带来的。她捏着一封盖着内务府印信的帖子,指尖都在发抖。

“挽澜,宫里来的……慈宁宫。”她声音发颤,“太后娘娘召你……明日未时,进宫献艺。”

苏挽澜正在调琴,闻言指尖一顿,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太后?”她抬起头,“为何突然召我?”

“帖子没说。”柳三娘将帖子递给她,“只说是太后近日凤体欠安,想听琴静心。闻你琴艺卓绝,特召你进宫抚琴一曲。”

苏挽澜接过帖子,仔细看了一遍。

措辞客气,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得蹊跷。

太后深居简出,近年来连宫宴都甚少露面,怎会突然对一个青楼琴师感兴趣?

“三娘,”苏挽澜合上帖子,“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风声?”

柳三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打听了,说是太后这几夜总是梦魇,梦里喊……喊‘云舒’。”

云舒。

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挽澜心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帖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还有呢?”

“没了。”柳三娘摇头,“慈宁宫的口风紧,就漏出这么一句。但就这一句……已经够吓人了。”

是啊。

够吓人了。

沈云舒死了七年,名字早已成为禁忌。如今太后在梦里喊出来,意味着什么?

是年老怀旧,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挽澜,”柳三娘忧心忡忡,“这宫……不能进。太后突然召见,定有蹊跷。万一她看出什么……”

“看出又如何?”苏挽澜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如今是苏挽澜,江南来的琴师。太后就算怀疑,又能怎样?没有证据,她还能硬指我是沈云舒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苏挽澜站起身,“太后要见我,我便去。正好……我也想想看看,这位当年对我母亲照顾有加的‘太后姑奶奶’,如今……是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柳三娘却听出了一股刻骨的冷意。

那是恨。

被至亲背叛、被信任之人抛弃后,才会有的恨。

“那……要准备什么?”柳三娘问。

“什么都不用准备。”苏挽澜走到窗边,看着宫城的方向,“就带这张琴,弹一曲……她最熟悉的曲子。”

同一时辰,质子府。

萧玄弈看着手中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韩德让刚送来的,来自辽国南院,但不是萧兀鲁的笔迹。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王病笃,药石罔效。诸子争位,北院虎视。若殿下不归,南院必易主,王妃遗命恐永无昭雪之日。”

王妃遗命。

指的是他母亲的死,当年南院大王侧妃萧氏下毒,害死正妃,也就是萧玄弈的生母。此事在南院讳莫如深,先王为了安抚萧氏一族,甚至将真相压了下去,只说是急病暴毙。

萧玄弈这些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重回辽国,为母亲正名,将害死她的所有人……挫骨扬灰。

可现在,南院大王病危。

若他再不回去,南院落入萧氏手中,母亲就永远只能背着“病故”的名声,含冤九泉。

“殿下,”韩德让低声道,“不能再等了。萧兀鲁撑不了多久,一旦他咽气,南院大乱,我们再回去就晚了。”

萧玄弈何尝不知?

可他若现在走,苏挽澜怎么办?

秦党未倒,晋王虎视眈眈,太后又突然召见她……这个时候,他若离开,她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宫里那边,”他问,“有什么动静?”

“慈宁宫召苏姑娘明日进宫。”韩德让道,“太后梦魇,喊了‘沈云舒’的名字。”

萧玄弈瞳孔骤缩。

太后……果然起疑了。

当年沈妃与太后情同姐妹,沈云舒幼时常随母亲进宫,太后对她疼爱有加,甚至比对自家孙女还亲。沈家出事后,太后一病不起,之后便深居简出,不再过问前朝事。

可那份情谊,到底还在。

如今太后梦见沈云舒,又突然召见一个相貌酷似沈妃的琴师……绝非偶然。

“殿下,”韩德让见他沉默,忍不住道,“太后召见,未必是坏事。或许……是个转机。”

“转机?”萧玄弈抬眼。

“沈家旧案,是太后心里的一根刺。”韩德让分析道,“她若真对苏姑娘起了疑心,动了旧情,或许……会成为助力。”

萧玄弈沉吟不语。

助力?

或许。

但更可能是……催命符。

太后若真认出了苏挽澜,会怎么做?是庇护她,还是……为了皇家颜面,再次让她“消失”?

谁也不知道。

“备车。”萧玄弈忽然起身。

“殿下要去哪?”

“玲珑阁。”萧玄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有些话……我得亲自告诉她。”

午时,听雪轩。

萧玄弈到时,苏挽澜正在给琴擦松香。她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明日要进宫?”萧玄弈开门见山。

苏挽澜没抬头:“嗯。”

“太后梦魇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萧玄弈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你不怕?”

“怕什么?”苏挽澜终于抬眼,“怕太后认出我?还是怕她为了皇家颜面,杀我灭口?”

她问得直接,萧玄弈反而一时语塞。

“若她真认出你……”他缓缓道,“你待如何?”

苏挽澜放下松香,指尖拂过琴弦。

“若她认出了,却还想杀我,”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就说明,七年前那场火……她知情,甚至,可能参与。”

萧玄弈心头一凛。

“所以,明日进宫,是试探?”

“是。”苏挽澜点头,“试探太后,也试探……这宫里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顿了顿,看向萧玄弈: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萧玄弈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推到她面前。

苏挽澜展开,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要走了?”

“南院大王病危,我必须回去。”萧玄弈看着她,“若错过这次机会,我母亲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

“我明白。”苏挽澜将信折好,还给他,“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萧玄弈道,“边境已安排妥当,快马加鞭,十日可抵上京。”

苏挽澜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她才开口:

“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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