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很轻。
轻得像叹息。
萧玄弈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带着病弱的苍白。可握着她时,却用了力,像抓住最后一点温度。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等我处理好辽国的事,一定回来找你。”
苏挽澜任他握着,没有抽回。
“萧玄弈,”她忽然问,“若你回了辽国,成了南院大王,还会记得今日的话吗?”
“会。”他答得毫不犹豫,“我不是赵珩,也不是秦远山。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
苏挽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
“好。”她说,“我等你回来。”
萧玄弈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破开阴云的第一缕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明日进宫,小心。”他站起身,“太后若问起沈家旧事,你可以……稍微透露一点。”
苏挽澜挑眉:“你的意思是……”
“太后对沈家有愧。”萧玄弈道,“这份愧疚,可以用。但要用得巧妙,不能让她觉得你在要挟,而要让她觉得……是她在补偿。”
他走到门边,回头:
“苏挽澜,记住在这宫里,眼泪比刀剑更有用。尤其是……美人的眼泪。”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
苏挽澜独自坐在琴案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干的。
没有泪。
七年前那场大火,早就把她的眼泪烧干了。
剩下的,只有血。
和恨。
未时,慈宁宫偏殿。
林嬷嬷领着苏挽澜穿过重重宫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宫墙高耸,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人衬得格外渺小。
偏殿已布置妥当,琴案设在窗下,香炉里焚着檀香,味道比外殿的苏合香清淡许多。
太后还没来。
苏挽澜跪坐在琴案后,垂着眼,指尖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她在等,也在想,想母亲生前说的那些话:“云舒,太后娘娘是好人,她疼你,你要记得孝顺。”
“你姑母走得早,太后娘娘心里苦,你要多陪她说说话。”
“宫里人心复杂,但太后娘娘……是真心待咱们沈家好的。”
真心吗?
若真是真心,为何沈家满门被灭时,她一言不发?
为何七年过去,她才在梦里喊一声“云舒”?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很轻,很缓。
苏挽澜抬起头。
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常服,姜黄色的云锦褙子,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碧玉簪,看着比传闻中更显苍老憔悴。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像能穿透皮囊,看到人心底去。
苏挽澜起身,跪拜:“民女苏挽澜,叩见太后娘娘。”
“免礼。”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苏挽澜依言抬头,四目相对,太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太像了,不是五官的完全相似,是那种神韵,那种眉眼间的清冷忧色,那种……看人时,明明在笑,眼底却带着疏离的感觉。
简直和沈妃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民女虚岁二十。”
二十。
沈云舒若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了。
太后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起来吧。”她强自镇定,“听说你琴弹得好,哀家近来心神不宁,想听一曲……静心。”
“民女遵命。”
苏挽澜起身,回到琴案后坐下。
“不知娘娘想听什么曲子?”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猗兰操》。”
苏挽澜指尖一颤。
《猗兰操》。
那是父亲最爱的曲子。他说,君子如兰,处幽谷而自芳,不因无人而不香。
也是母亲生前,常弹给太后听的曲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
指尖落下。
“铮”
琴音起,清越如泉,泠泠似玉。
曲调悠远,带着山野的清气,又透着孤高的寂寥。像一株空谷幽兰,在无人处静静绽放,不为谁赏,只为……不负春光。
太后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沈妃也是这样坐在窗下,为她弹这首曲子。那时先帝还在,沈翊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小云舒还只是个会在她怀里撒娇要糖吃的奶娃娃……
一切都还没变。
一切都还……来得及。
琴音渐缓,终至无声。
一曲终了。
殿内寂静良久。
太后才缓缓开口:
“你弹得……很好。”
“谢娘娘夸赞。”
“这曲子,”太后看着她,“是谁教你的?”
苏挽澜垂眼:“是家母所授。”
“令堂……也是爱琴之人?”
“是。”苏挽澜轻声道,“家母生前常说,琴为心声。心净,琴音才净。心浊……琴音也就浊了。”
太后沉默。
良久,她忽然问:
“你可知道……沈家?”
苏挽澜抬眼,对上太后的目光。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探究,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丝,连太后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答案?还是恐惧……真相?
“民女听说过。”苏挽澜的声音很轻,“七年前,沈国公府一场大火,满门皆殁。说是……谋逆。”
“谋逆……”太后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好一个谋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挽澜。
“苏姑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你是沈家的后人,侥幸逃过一劫,如今……会恨吗?”
苏挽澜看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恨吗?
怎么会不恨?
恨到夜夜不能安枕,恨到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恨到……恨不得将这皇城,这天下,都烧成灰烬。
可她只是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
“民女不知。”
“不知?”太后转身,看着她,“是真不知,还是……不敢说?”
苏挽澜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
“民女与沈家非亲非故,何来敢不敢之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沈国公一代忠良,可惜清河郡主那样灵秀的人儿。”苏挽澜缓缓道,“民女虽未见过,但听人说起过。都说……若是当年那场火没烧起来,如今的汴京城,该是另一番光景。”
太后怔住了。
她看着苏挽澜,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忽然觉得心头某处,狠狠一疼。
像是一根埋了多年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
带着血,带着脓,带着……迟来七年的剧痛。
“你……”太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
“民女告退。”
苏挽澜起身,行礼,抱着琴,一步步退出偏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还站在窗边,背影佝偻,像一尊风干了的塑像。
有泪,从她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
苏挽澜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宫门外的光影里。
走出慈宁宫很远,她才停下脚步,靠在一处无人的宫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
想质问,想嘶吼,想将这些年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砸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可她忍住了,因为萧玄弈说得对,眼泪比刀剑更有用,而太后的眼泪……或许,真的能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天色将晚,暮云如血。
像极了七年前,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太后姑奶奶,”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您的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