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苏挽澜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了然。
“他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柳三娘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她看着苏挽澜,眼中满是惊惶:“挽澜,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周茂有一本真账册,记录着秦党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苏挽澜平静道,“我还知道,他把账册交给了你,让你在他死后,交给一个能扳倒秦党的人。”
柳三娘跌坐在凳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是……他是给过我一本账册。”她声音哽咽,“他说……他说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秦相心狠手辣,不会留活口。他若死了,就让我把账册交给……交给清流,或者……能给沈家申冤的人。”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挽澜:
“挽澜,我知道你就是沈云舒。从你第一天来玲珑阁,我就知道。可我不敢说……我怕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苏挽澜握住她的手。
冰凉,颤抖。
“三娘,那本账册……还在吗?”
柳三娘点头,又摇头:“在……但不全了。”
“什么意思?”
“周茂给我的,只是副本。”柳三娘低声道,“真迹……他说他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副本我看了,太吓人了……上面不止有秦党的罪证,还有……还有晋王和辽国勾结的记录。”
晋王和辽国勾结。
苏挽澜心头一凛。
图纸上那条批注“辽使夜入晋王府”,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副本在哪儿?”她问。
“我埋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了。”柳三娘道,“用油布包着,藏在树根底下。”
苏挽澜沉默片刻。
“三娘,那本账册……可能保不住了。”
柳三娘一愣:“为什么?”
“周茂的副手李焕,被晋王抓了。”苏挽澜缓缓道,“他熬不住刑,招了。说账册在玲珑阁,在你手里。”
柳三娘脸色煞白。
“那……那怎么办?晋王会不会……”
“会。”苏挽澜打断她,“他一定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那我们……”
“别慌。”苏挽澜握紧她的手,“账册副本,你立刻去取出来,交给我。然后……你离开玲珑阁,去城外的白云观避一避。”
“那你呢?”
“我留下。”苏挽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晋王要的是账册,不是我的命。在他拿到账册之前,我不会有事。”
“可是……”
“没有可是。”苏挽澜起身,“三娘,听我的。现在就去取账册,然后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柳三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咬牙点头。
“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
柳三娘匆匆离去,苏挽澜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眼神渐深。
晋王赵珩,图纸上“推波助澜”之人,如今,也要下场了,也好,该来的,总会来,她倒要看看,这场棋局里,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巳时三刻,晋王府。
赵珩听着侍卫的禀报,脸色阴沉。
“柳三娘跑了?”
“是。”侍卫跪地道,“属下带人去玲珑阁时,她已不在。问过其他姑娘,说是一早出了门,没说去哪儿。”
“苏挽澜呢?”
“还在。属下试探过,她说柳三娘老家有事,回去探亲了。”
探亲?
赵珩冷笑。
跑得倒快。
“账册呢?搜了没有?”
“搜了。”侍卫道,“柳三娘的房间,苏挽澜的房间,整个玲珑阁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
没有。
要么是柳三娘带走了,要么……是已经落在别人手里了。
赵珩手指敲着椅背,沉思片刻。
“王爷,”幕僚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本账册不能落到秦远山手里。若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恐怕……”
“他知道又如何?”赵珩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郑允的案子刚压下去,周茂又死了,陆明渊那边盯着他不放,他哪有精力管一本账册?”
“可若是账册落在陆明渊手里……”
“陆明渊?”赵珩扯了扯嘴角,“他倒是想,可他敢吗?陛下说了,朝局需要安稳。他陆明渊再清正,也得听陛下的。”
幕僚不敢再说。
“明日秋狝,”赵珩忽然道,“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幕僚道,“猎场设在西山,护卫都是咱们的人。秦相那边,也送了帖子,他会带几位心腹到场。”
“苏挽澜呢?”
“帖子送了,她也收了。”幕僚顿了顿,“王爷,您真要请她抚琴?猎场风大,琴音怕是听不清。”
“本王要听的,不是琴。”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是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盛开的芍药。
“秦远山拉拢她,是为了账册。本王见她,也是为了账册。”他缓缓道,“但除此之外……本王还想看看,这位苏姑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能同时让秦远山、太后、甚至辽国质子都另眼相看的女人,绝不会只是个琴技高超的乐伎。
她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或许……就和沈家有关。
“明日猎场,多派些人手。”赵珩吩咐,“盯紧她。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
侍卫退下。
赵珩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窗外春光正好,可他却觉得,有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
而那场风雨的中心,或许就是……
玲珑阁。
未时,慈宁宫。
林嬷嬷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内殿。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娘娘,该用药了。”
太后睁开眼,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药很苦,她却像尝不出味道,一口一口,喝得极慢。
“嬷嬷,”她忽然开口,“昨日那位苏姑娘……出宫后,可有什么异样?”
林嬷嬷垂首:“老奴让人暗中跟着,她直接回了玲珑阁,之后便再没出门。”
“是吗……”太后放下药碗,眼神有些飘忽,“哀家昨夜,又梦见沈妃了。”
林嬷嬷心头一跳。
“她哭着对哀家说……冷。”太后声音发颤,“说底下好冷,问哀家为什么不救她……”
“娘娘,”林嬷嬷跪下了,“梦都是反的,您别多想。”
“不是多想。”太后看着她,“嬷嬷,你说……沈妃当年,真是病死的吗?”
林嬷嬷浑身一僵。
“娘娘何出此言?太医诊断,沈妃娘娘确是急病暴毙……”
“急病暴毙?”太后苦笑,“头天还好好的,跟哀家有说有笑,第二天就没了。天底下哪有这么急的病?”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她走的那晚,有人看见……福全去过梧桐苑。”
福全。
司礼监掌印太监,先帝最信任的内侍。
也是……沈翊那张名单上,“经手灭口”之人。
林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娘娘!这话可说不得!福公公是先帝近侍,无凭无据的,传出去可是大罪!”
“哀家知道。”太后闭上眼,“所以哀家这些年,什么都没说。”
可不说,不代表不想。
沈妃的死,沈家的火,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七年了。
每一次呼吸,都疼。
“嬷嬷,”她忽然道,“你去查查,梧桐苑当年伺候的宫人,还有多少活着的。”
林嬷嬷一怔:“娘娘,您这是……”
“哀家要知道真相。”太后睁开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沈妃怎么死的,沈家怎么没的,哀家……一定要知道。”
“可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太后冷笑,“哀家是太后,是先帝嫡母,当今陛下的亲祖母。这宫里,还有谁能动哀家不成?”
林嬷嬷看着她苍老却锐利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
“老奴……遵命。”
她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太后独自坐在软榻上,看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看了很久。
花瓣洁白如雪,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下。
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沈妃,”她对着虚空,轻声说,“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哀家……查个水落石出。”
“也保佑……那个像你的孩子,平平安安。”
话音落,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滴在明黄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
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