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着一卷案宗,正就着烛光细看。听到推门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挽澜脸上,顿了顿。
“苏姑娘。”他起身,拱手。
“陆大人。”苏挽澜还礼,将琴放在一旁,在他对面坐下。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和水沸的轻响。
“姑娘方才一曲,”陆明渊先开口,“悲怆苍凉,不似闺阁之音。”
“琴为心声。”苏挽澜淡淡道,“心中有什么,弦上便有什么。”
“姑娘心中……有山河之痛?”
苏挽澜抬眼看他:“陆大人心中,就没有吗?”
陆明渊沉默。
他当然有。
为官十载,眼见朝堂党争愈烈,边关烽火未息,民生多艰,而权贵依旧醉生梦死。他心中的痛与愤,不比任何人少。
“姑娘今日约陆某在此相见,”他转开话题,“不只是为了论琴吧?”
“自然。”苏挽澜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他面前,“这是周茂那本真账册的……摘录副本。”
陆明渊瞳孔一缩。
他接过,迅速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凝重。
上面记录的不止是漕运司的贪墨,还有秦远山与晋王、辽国使臣的秘密往来,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甚至有几笔,指向了七年前的某些旧事……
“姑娘从何处得来此物?”他合上册子,声音发紧。
“周茂死前,托人交给我的。”苏挽澜面不改色,“他说,若他有不测,便让我将此物交给……能还沈家清白之人。”
沈家,两个字,像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明渊心中某扇尘封的门,他盯着苏挽澜,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些许端倪。
可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姑娘与沈家……是何关系?”他缓缓问。
“无关。”苏挽澜答得干脆,“我只是个琴师,偶得此物,觉得应当交给该给的人。陆大人是清流领袖,刚正不阿,此物在您手中,才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她说得滴水不漏,可陆明渊不信。
无关之人,怎会冒着性命危险,收集这样的证据?又怎会偏偏挑中他?
“姑娘想要陆某做什么?”他直接问。
“明日早朝,”苏挽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弹劾安国公秦远山。罪名……渎职贪墨,纵容下属,包庇周茂。”
和晋王说的一模一样。
陆明渊心头震动。
“姑娘可知,单凭此册,扳不倒秦相?”
“我知道。”苏挽澜点头,“这只是第一步。断其羽翼,乱其阵脚。等他自乱阵脚时,真正的杀招……才会出现。”
“真正的杀招?”
苏挽澜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刚刚沸好的水,注入茶壶。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漾开碧绿的涟漪。
“陆大人,”她轻声道,“这朝堂如一潭死水,久了,会发臭。需要有人……搅动它。”
“哪怕搅动之后,是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苏挽澜抬眼,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也好过……永远活在谎言里。”
陆明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点头。
“好。”
他将那本册子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陆某……尽力而为。”
“多谢。”苏挽澜为他斟了一杯茶,“以茶代酒,敬大人……清正之心。”
陆明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很烫,烫得他喉头发疼。
可心里某处,却仿佛有一块冰,正在慢慢融化。
戌时末,玲珑阁听雪轩。
苏挽澜推门而入时,柳三娘正焦急地在屋内踱步。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
“挽澜,你总算回来了!方才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又召你明日进宫。”
苏挽澜脚步一顿。
“明日?”
“是,明日未时。”柳三娘压低声音,“来传话的公公脸色不太好,说太后娘娘这几日凤体又欠安,梦里总是惊悸,想听你抚琴……静心。”
静心。
苏挽澜扯了扯嘴角。
太后的“静心”,怕是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未散的爆竹硝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窗外,汴京城的灯海依旧璀璨。
可她知道,这片璀璨之下,暗流已经开始了涌动。
陆明渊的弹劾,秦远山的反扑,晋王的算计,太后的疑心……所有的线,都在今夜,被她亲手搅动起来。
接下来,就是看这场风暴,会吹向何方。
“三娘,”她忽然问,“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柳三娘一怔:“你是说……那件东西?”
“嗯。”
“备好了。”柳三娘走到柜前,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按你的吩咐,用老料做的,纹路、色泽都仿得九成九像。”
苏挽澜接过,打开。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通体莹白,雕成兰草形状,簪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光华内敛。
和母亲生前最常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身。
“明日,”她合上木匣,声音很轻,“替我戴上这支簪。”
柳三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忽然一酸。
“挽澜……”
“我没事。”苏挽澜转身,将木匣放回她手中,“只是该让有些人……看看故人的影子了。”
故人的影子。
柳三娘握紧木匣,重重点头。
“好。”
苏挽澜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悬在弦上,却没有落下。
她看着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灯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七年前那个上元夜。
父亲、母亲、她。
兔子灯、烟花、笑声。
还有……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
“爹爹,娘亲,”她在心里轻声说,“女儿……开始了。”
从今夜起,每一步,都是血。
每一步,都是恨。
直到……将这座城,这片天,都烧成灰烬。
窗外,不知哪家放起了烟火。
“砰”地一声,绚烂的光华在夜空中炸开,璀璨夺目,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