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澜独自站在院中,看着那盘残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拂乱了棋盘。
黑白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这世道,就像她选择的路。
早已,混浊不堪。
四月十七,大理寺公堂。
周茂跪在堂下,面如死灰。他当堂供认了所有罪行,授意郑允篡改账目、伪造文书、侵吞漕运粮款,数额高达三十万两。郑允因良心不安留下证据,他发现后,恐事情败露,遂起了杀心。
“罪臣……罪该万死。”周茂以头叩地,声音空洞,“所有罪责,罪臣一力承担,与他人无涉。”
堂上哗然。
旁听的官员、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唾骂周茂贪得无厌,有人感慨郑允死得冤枉,也有人暗自揣测三十万两,周茂一个人吞得下吗?背后是否另有主使?
但周茂咬死了不松口。
陆明渊坐在主审位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有证据,能证明周茂只是执行者,真正的主谋是秦党。可那些证据,现在不能拿出来,秦远山昨日夜里派人递了话,暗示他“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意思是,周茂这个替罪羊已经抛出来了,案子就该到此为止。若再深究,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陆明渊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拍下去,想传证人,想将秦党那些龌龊勾当公之于众。
可他不能。
因为皇帝昨日召他入宫,只说了一句话:
“朝局,需要安稳。”
安稳。
两个字,压住了所有翻案的冲动。
陆明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案犯周茂,贪墨渎职,谋害人命,罪证确凿。”他一字一句宣判,“依《大宋刑统》,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
周茂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衙役上前,将他拖了下去。
堂外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昏厥过去,被几个妇人七手八脚抬走那是周茂的母亲。他妻子搂着一双年幼的儿女,哭得撕心裂肺。
苏挽澜站在人群最外围,戴着帷帽,隔着薄纱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周茂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哭嚎的妻儿,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看见陆明渊宣判后,死死攥着惊堂木,指缝间渗出血丝。
她看见旁听的秦党官员,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大理寺时,春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却觉得冷。
刺骨的冷。
申时,秦府后园。
秦远山坐在水榭里,正在喂池中的锦鲤。鱼食洒下,红白相间的鱼儿争相抢食,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管事匆匆走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秦远山撒鱼食的手顿了顿。
“账册……在玲珑阁的人手里?”
“是。”管事低声道,“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在查周茂的底稿,一路跟踪,在城西一处荒宅截住了他们。对方仓促逃走,遗落了这个。”
他呈上一本册子。
正是那本底稿的抄录副本青影“不小心”留下的。
秦远山接过,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去。
这本账册,比他想象的还要详尽。不止有漕运司的烂账,还牵扯到户部、盐铁司,甚至……他与晋王、辽国使臣的一些隐秘往来。
若此物落到政敌手里,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玲珑阁……”秦远山合上册子,眼中寒光闪烁,“那位苏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前日当众退礼,今日又送来这本要命的账册。
示好?威胁?还是……另有所图?
“相爷,”管事小心翼翼道,“依小人看,那苏挽澜恐怕是怕了。她一个孤身女子,得罪了相爷,自然惶惶不可终日。如今献上账册,怕是……想求和。”
“求和?”秦远山冷笑,“她若真想求和,前日为何退礼?”
“此一时彼一时。”管事分析道,“前日退礼,或许是想标榜清高,抬高身价。如今见识了相爷的手段,知道硬碰硬没有好下场,这才转变态度。”
这话有几分道理。
秦远山沉吟片刻。
“她想要什么?”
“玲珑阁的人逃走前,留了句话。”管事压低声音,“说……只要相爷日后宴饮聚会,多关照玲珑阁的生意,他们……便当从未见过这本账册。”
秦远山愣住了。
就这?
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官职庇护,只要……多去玲珑阁听曲?
这条件,简单得近乎诡异。
“相爷,”管事又道,“小人打听过,玲珑阁近日生意确实不如从前。苏挽澜虽有名气,但得罪了相爷,许多贵人都不敢再去捧场。她这般示好,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谋条生路。”
秦远山摩挲着手中的册子,眼神变幻不定。
若苏挽澜要的是金银财帛,或是官职庇护,他反而会警惕,那意味着她有更大的图谋。
可她要的,只是生意。
一个青楼女子,想多挣些钱,想在这汴京立足,这动机……合情合理。
况且,账册在她手里,终究是个隐患。与其撕破脸皮硬抢,不如暂且安抚,徐徐图之。
“备一份礼。”秦远山终于开口,“不必太贵重,但要有诚意。明日……老夫亲自去玲珑阁听曲。”
管事一惊:“相爷亲自去?这……”
“她不是要生意么?”秦远山扯了扯嘴角,“老夫就给她这个面子。顺便……也看看这位苏姑娘,到底是真清高,还是……假正经。”
戌时,听雪轩。
苏挽澜看着眼前那本失而复得的账册底稿,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影站在一旁,低声道:“秦远山收下了副本,没有深究。他明日……会来玲珑阁。”
“意料之中。”苏挽澜将账册锁进暗格,“他生性多疑,我们越是表现得惶恐示弱,他越会相信我们只是求财。”
“可姑娘,”青影犹豫,“我们真的要……”
“与虎谋皮?”苏挽澜替他說完,轻笑一声,“青影,你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关系,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而是……彼此捏着把柄的‘合作伙伴’。”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夜色里的汴京城,灯火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河。
美丽,却也冰冷。
“秦远山以为,他用权势拿捏住了我。”苏挽澜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却不知道,他每来一次玲珑阁,每与我‘亲近’一分,他在清流眼中的形象,就崩塌一分。”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不是要秦远山的命,现在还不到时候。
而是要一点一点,剥掉他“当朝宰相”“清流领袖”的伪装,将他与青楼琴师往来密切的传闻散播出去,将他不惜包庇“罪官”也要拉拢玲珑阁的举动放大。
毁掉一个人的权势很难。
但毁掉他的名声……有时候,只需要几句流言。
“郑允的命,周茂的命,不会白费。”苏挽澜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他们的血,会一滴一滴,渗进秦党的根基里。直到有一天……轰然倒塌。”
青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七年前那个从火海里逃出来的小女孩,眼里只有恐惧和仇恨。七年后的苏挽澜,眼中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深渊,又像是……燃烧的灰烬。
“姑娘,”他忍不住问,“等扳倒了秦党,等沈家昭了雪……您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
苏挽澜怔了怔。
她好像……从未想过以后。
这七年,她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复仇。她所有的筹划,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痛苦,都围绕着这个目的。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忘了光是什么样子,也忘了……自己原本想去哪里。
“以后……”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烛火摇曳。
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孤独的,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