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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棋子·抉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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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四溅,周茂吓得浑身发抖。

“学生该死!学生该死!但、但郑允确实不是学生杀的!他虽拒了咱们的拉拢,但做事勤勉,从未出错,学生何必杀他?这、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

“栽赃?”秦远山冷笑,“账册是真的,你们手脚不干净也是真的!现在人死了,证据落到了陆明渊手里!你告诉我,怎么栽赃?”

周茂哑口无言。

旁边户部郎中王廉颤声道:“恩师,学生觉得……此事蹊跷。郑允死得太巧了。前两日刚死了两个小吏,如今又死一个清官,还都留下对咱们不利的线索。这、这像是有人故意在挑事,想搅乱朝局,把咱们拖下水!”

秦远山眼神闪烁。

他何尝不知?

这三起“意外”,看似孤立,实则环环相扣。先是两个贪墨的小吏之死,让秦党内部人心惶惶;再是郑允之死,将“灭口清官”的罪名直接扣到他头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脚上,绝不是巧合。

“查。”秦远山缓缓坐回太师椅,“给老夫查清楚,最近都有谁在暗中活动。特别是……那个玲珑阁的琴师。”

周茂抬头:“恩师怀疑她?”

“一个江南来的琴师,能在短短月余名动汴京,让晋王、辽国质子都对她另眼相看……”秦远山眯起眼,“若说她背后没人,你们信吗?”

三人面面相觑。

“学生这就去查!”

“慢着。”秦远山叫住他们,“查归查,手脚干净点。另外……备一份厚礼,明日送去玲珑阁。”

“厚礼?”王廉不解,“恩师,这……”

“郑允刚死,老夫就急着送礼给一个琴师,岂不惹人怀疑?”秦远山冷笑,“老夫偏偏要送。而且要送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老夫倒要看看,这位苏姑娘……接不接得住。”

午时,玲珑阁。

苏挽澜看着摆在厅堂正中的那口紫檀木箱,脸上没什么表情。

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匹苏绣、一对羊脂玉如意、一匣东珠,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礼单落款是秦府,送礼的管事还站在一旁,满脸堆笑。

“苏姑娘,”管事躬身道,“我家相爷久慕姑娘琴艺,特备薄礼,聊表敬意。相爷说了,过几日府中设宴,还想请姑娘过府一叙,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厅内鸦雀无声。

玲珑阁的姑娘们、乐师们,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秦相给一个琴师送如此重礼,还要请过府,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天大的麻烦。

柳三娘站在苏挽澜身侧,手心全是汗。

她太清楚这礼意味着什么。接了,就等于向秦党示好,等于默认了某种“关系”。不接,就是当众打秦远山的脸,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挽澜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支木簪。颊边那道琴弦划出的血痕还未完全消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垂着眼,看着那箱珠宝绸缎,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匣中取出一颗东珠。

珠子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好珠。”她轻声说。

管事笑容更深:“姑娘喜欢就好。相爷库里还有更好的,姑娘若”

话音未落。

苏挽澜手指一松。

东珠坠地,在青石砖上“嗒”地一声轻响,滚了几圈,停在管事脚边。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珠子是好珠子,”苏挽澜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可惜,民女福薄,消受不起秦相如此厚礼。还请管事原物带回,替民女谢过相爷美意。”

满堂死寂。

管事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姑娘这是……不给相爷面子?”

“民女不敢。”苏挽澜福身,“只是民女自幼学琴,师长教诲:琴者,清心。若收了不该收的礼,手会浊,心会乱,琴……也就弹不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厅中回荡:

“还请管事转告秦相,民女的琴,只弹给懂琴的人听。至于过府一叙……民女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

管事脸色铁青,拂袖道:“好!好一个‘清心’!苏姑娘的话,老夫一定带到!”

他一挥手,仆役们抬起礼箱,怒气冲冲地离去。

玲珑阁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却都心有余悸。

柳三娘上前,低声道:“挽澜,你这样驳秦远山的面子,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苏挽澜弯腰,捡起那颗滚落的东珠,在掌心掂了掂,“可我若收了这礼,才是真的麻烦。”

收了,就等于站队。

等于告诉所有人,她苏挽澜是秦党的人。

那她之前做的所有事安国公府的琴,郑允的死,都会变成秦党内部的倾轧,变成她替秦远山清除异己的手段。

她不能接。

不仅不能接,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划清界限。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秦党与清流之间,维持那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走下去。

苏挽澜握紧那颗东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她知道,从今天起,秦远山会真正把她当成敌人。

而她的路,将更加凶险。

未时三刻,质子府。

萧玄弈靠在窗边的榻上,肩上搭着薄毯,面色依旧苍白。他手中拿着一封信,是辽国刚刚送来的密报。

信是南院大王萧兀鲁亲笔,措辞严厉,质问他为何在汴京毫无作为,反而让秦党接连受挫。信中最后一句,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不能助秦相稳住朝局,打通南朝关节,你这质子……也不必回来了。”

不必回来。

意思是,辽国已经放弃他了。

萧玄弈扯了扯嘴角,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那些冰冷的字句吞没,化作一簇灰烬。

韩德让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德让,”萧玄弈看着窗外的日影,“玲珑阁那边……怎么样了?”

“苏姑娘当众退了秦远山的礼。”韩德让低声道,“秦府管事走时,脸色很难看。”

萧玄弈轻笑了一声。

“果然是她会做的事。”

“殿下,”韩德让犹豫,“苏姑娘此举,等于彻底得罪了秦远山。秦党势大,她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萧玄弈打断他,“她还有陆明渊,还有……我。”

他顿了顿,看向韩德让:

“传话给我们在秦府的人,就说……玲珑阁的苏琴师,似乎与晋王走得很近。”

韩德让一怔:“殿下这是要……”

“秦远山现在最忌惮的,不是清流,是晋王。”萧玄弈缓缓道,“若让他以为苏挽澜是晋王的人,他反而不敢轻易动她。至少,在扳倒晋王之前,不会。”

这是保护。

也是……将水搅得更浑。

韩德让明白了,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萧玄弈独自坐在榻上,看着掌心那簇信纸的灰烬,慢慢收拢手指。

灰烬从指缝间漏下,飘散在风里。

像某些注定要消散的东西。

他想起昨夜,探子回报郑允死讯时,也提到了苏挽澜房中彻夜的琴音,和黎明时分那几声刺耳的弦断。

她也在挣扎吧。

和他一样。

在这盘棋里,每落一子,都要沾上血。别人的血,自己的血。

区别只在于,他的血早已冷透,而她的……还温热着。

所以她才更痛苦。

萧玄弈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七年前,沈国公府那场大火里,那个小女孩凄厉的哭声。

那时他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冲天烈焰吞噬雕梁画栋,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影在火中奔逃、倒下。

他是辽国质子,是这场阴谋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在宫宴上,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糕的小郡主,消失在火海里。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辜的人,只有……还没轮到的人,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萧玄弈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苏挽澜,”他对着虚空,轻声说,“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你我……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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