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时三刻。
玲珑阁的喧嚣终于散尽,听雪轩窗内透出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苏挽澜坐在琴案前,指尖在焦尾琴弦上悬停了一整夜。案上棋盘黑白交错如星阵,但她的目光只落在一张薄薄的纸笺上。
纸笺是青影半个时辰前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漕运司监仓主事郑允,子时于仓廪‘失足溺毙’,怀中搜出与秦府往来的私账抄本。”
这是计划内的第三步棋。
前两步两个秦党外围小吏的“意外身亡”已经顺利实施,朝野间开始有流言暗涌。今夜这一步至关重要:郑允官职虽小,却掌着京杭漕运进京粮秣的核验,是卡在秦党钱粮命脉上的一颗钉子。他的死,必须死得“恰到好处”,既要留下指向秦党的证据,又不能太过刻意引来深究。
但青影送来的情报里,还有一行附注的小字:
“郑允,寒门出身,去岁方中进士。其妻新丧,家中仅一老母与三岁稚女。查其账册,入库出库分毫不差,未曾贪墨。秦党曾三次拉拢,皆被其以‘俸禄足以养家’婉拒。”
苏挽澜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郑允不是第一个“不该死”的人。可前两个小吏,至少手上不干净。他们的死,苏挽澜尚能用“替天行道”来麻痹自己。
但郑允……是个清官。
是个刚刚丧妻,独自奉养老母、抚养幼女的清官。
杀他,只是为了让他怀里的那本“私账抄本”显得更可信一个清廉的官员,被迫替秦党做假账,因良心不安留下证据,最终被灭口。这样的故事,才最能激起清流愤慨,最能坐实秦党之恶。
很完美的一步棋。
完美得……让她指尖冰凉。
窗外传来更鼓声丑时了。
郑允,应该已经死了。
死于她的一念之间,死于她铺就的这条血路上。
苏挽澜闭上眼,指尖终于落下。
“铮”
琴音起,却不是成曲。几个散乱的音符在夜色里碰撞,尖锐得像是利器刮过琉璃。她试图稳住心神,想弹一曲《猗兰操》,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曲子,喻君子如兰,处幽谷而自芳。
可指尖不听使唤。
她仿佛看见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在等爹爹回家。看见风烛残年的老母,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看见郑允在漕运码头,于寒风中一笔一笔核对粮册,手指冻得通红,却将盐商塞来的银锭推开……
“砰!”
一声闷响在琴弦上炸开。
不是弦断。
是她握拳,重重砸在了琴面上。
琴身震动,余音嗡嗡作响,像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姑娘?”门外传来柳三娘担忧的声音。
“……我没事。”苏挽澜的声音有些哑,“三娘,去歇着吧。”
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苏挽澜慢慢松开拳头,掌心被琴弦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隐隐渗血。她看着那血痕,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凄凉得像冬夜的鸦啼。
七年了。
从火海里爬出来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这条路要用血来铺。她以为自己的血早已冷透,心早已成了石头。
可原来,石头也是会疼的。
原来,每推一枚“棋子”赴死,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剜一刀。
她重新将手指放回弦上。
这一次,她弹的是《胡笳十八拍》。
曲调苍凉悲怆,如塞外风沙,如离人血泪。琴音在夜色里奔腾汹涌,时而似铁骑突出,时而似孤雁哀鸣。她越弹越快,越弹越急,指尖在弦上几乎掠出残影,所有的挣扎、痛苦、罪恶感、还有那燃烧了七年不熄的恨火,全都倾泻在这裂帛般的琴音里。
五拍、十拍、十五拍……
当弹到最后一拍“生死离别”时,她的指尖已鲜血淋漓,琴弦上也染了斑驳的血色。
终于“铮!铮铮!”接连三声刺耳的锐响,三根琴弦,应声而断,断裂的琴弦猛地弹起,在她脸颊旁掠过,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琴音戛然而止,满室死寂,只有断弦在琴面上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苏挽澜看着那断弦,看着琴面上自己指尖的血,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颊边那道血痕,忽然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像一个人,在无边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忘了为什么出发,也看不见尽头,窗外,天色开始泛青,黎明将至。
寅时初,漕运司北仓。
火把将仓廪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几个衙役围着一具湿淋淋的尸首,窃窃私语。尸首面色青白,口鼻处还有水草,正是监仓主事郑允。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仵作正在验尸,陆明渊披着件墨色斗篷,站在一旁,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大人,”一名差役捧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书册过来,“从郑主事怀中发现的,藏在贴身内衫里。”
陆明渊接过,翻开。
是账册。并非漕运司的官账,而是私账。上面一笔笔记着近半年来,从江南经漕运进京的“特批粮秣”这些粮秣不入官仓,直接运往城西几处私邸。私邸的主人,虽用代号,但稍加揣摩便能看出,皆与秦党核心人物有关。
更触目惊心的是账册最后几页,记录了三次“拒收润笔”:
“十月廿三,秦府管事赠银五十两,以‘节敬’名,拒。”
“腊月初八,盐商沈万三赠金锭一对,以‘炭敬’名,拒。”
“二月二,不明人士赠东珠十颗,拒。是夜,家中窗牖被砸。”
最后一次记录,墨迹犹新,应是昨日所写。
“大人,”仵作验罢,起身禀报,“尸首口鼻内有泥沙,肺中积水,确系溺亡。身上无明显外伤,仅左手腕有淤青,似是被抓握所致。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前后。”
“溺亡?”陆明渊合上账册,“仓廪水深不过腰际,如何溺亡?”
“这……”仵作迟疑,“或许是失足跌倒,面朝下入水,一时昏厥……”
“一时昏厥?”陆明渊冷笑,“郑允是绍兴人,自幼在水边长大,水性极佳。就算失足,又怎会溺死在齐腰深的水里?”
仵作不敢再言。
陆明渊走到尸首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郑允的左手腕。淤青呈指印状,绝非自己摔倒能形成。他又翻开郑允的眼睑,眼底有细微血点这是窒息的特征,但并非溺水窒息独有。
“是死后抛尸入水。”陆明渊站起身,声音冰冷,“先被人扼颈窒息,再伪装成失足溺毙。”
周围衙役悚然。
谋杀朝廷命官,还伪装成意外,这是何等嚣张!
“此事暂不外传。”陆明渊扫视众人,“郑主事清廉刚正,却遭此毒手,本官必会查明真相,还他公道。先将尸首收敛,妥善安置其家眷。”
“是!”
差役们应声而动。
陆明渊走到仓廪外的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眉头紧锁。
郑允的死,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将这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账册是真的,郑允的清白是真的,秦党的手脚也是真的。一切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秦远山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发现了秦党的勾当,留下证据,于是被灭口。
完美得……让人生疑。
“陆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明渊回头,见是刑部侍郎张文远此人向来与秦党走得近,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张侍郎,”陆明渊淡淡道,“刑部也对此案有兴趣?”
“事关朝廷命官枉死,刑部自然要过问。”张文远皮笑肉不笑,“只是下官听说,郑允死前,曾有人见他与……玲珑阁那位苏琴师,有过接触。”
陆明渊瞳孔微缩。
“张侍郎何意?”
“没什么,”张文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是觉得巧合。苏琴师入京不过月余,朝中便接连出事。前有安国公府寿宴风波,如今又有郑允之死……陆大人不觉得,这位苏姑娘,出现得太是时候了么?”
陆明渊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当然知道苏挽澜不简单。甚至郑允之死,很可能就是她的手笔。但他更清楚,郑允怀里的账册是真的,秦党的罪也是真的。
这是一场阳谋。
用一条无辜的人命,撬开秦党铁板一块的防御。
狠吗?
狠。
但有效。
“张侍郎若有证据,大可呈交大理寺。”陆明渊面不改色,“若无证据,还是谨言慎行的好。毕竟……污蔑他人,也是罪。”
张文远脸色一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陆明渊看着他的背影,心渐渐沉下去。
秦党已经警觉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辰时,秦府书房。
秦远山看着眼前跪着的三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三人,都是他的门生故吏,在户部、漕运、盐铁司担任要职。此刻个个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
“说,”秦远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郑允是怎么回事?”
“恩、恩师明鉴!”漕运司郎中周茂叩首,“郑允之死,学生全然不知啊!他、他虽在学生手下办事,但向来孤僻,不与人往来,学生实在不知他何时私抄了账册,更不知他为何……”
“不知?”秦远山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他死在大理寺眼皮底下!怀里揣着你们的烂账!你现在跟我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