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亥时。
质子府笼罩在夜色中,白日的灵堂已撤去大半,只剩几盏白灯笼在廊下摇曳,像飘浮的鬼火。韩德让领着苏挽澜穿过庭院时,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低了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晋王的,秦党余孽的,甚至可能……宫里的。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韩德让停在门外,低声道:“姑娘请。殿下……在等您。”
苏挽澜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面窗。书案临窗,上面堆着厚厚的书卷和图纸。萧玄弈坐在案后,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肩上纱布未拆,面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正低头看着一张摊开的图纸,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破解某种古老的谜题。
苏挽澜走近,目光落在图纸上,心头骤然一凛,那不是寻常的地图,是大宋北境边防详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关隘、驻军、粮道、烽燧,每一处都详细得可怕。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大宋抵御辽国的三大门户,其兵力部署、换防时间、甚至将领的姓名、脾性,都在一旁用小字批注。
“你……”苏挽澜声音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萧玄弈抬起头,见她来了,并不惊讶,只淡淡一笑:
“姑娘来了。坐。”
他抬手示意,指尖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过分白皙。
苏挽澜没坐,目光依旧钉在那张图上:“这是大宋最高军机。你一个辽国质子,怎么可能……”
“姑娘觉得,”萧玄弈打断她,语气平静,“我这七年,在汴京……只是在等死吗?”
苏挽澜一噎。
当然不是。
一个能布下假死之局、能调动暗卫杀人、能拿到先帝密约副本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等死的废子?
“你到底……”她深吸一口气,“想做什么?”
萧玄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图纸卷起,用丝带仔细系好,放回书案角落。那里还堆着十几卷类似的图纸,都用同样的丝带系着,卷轴上贴着标签幽云十六州地形、汴京防务、禁军布防……
触目惊心。
“姑娘今日在牢里,听见秦远山的话了。”萧玄弈缓缓道,“先帝被赵珩毒杀这事,你信吗?”
苏挽澜沉默。
信吗?
她不知道。
但秦远山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种穷途末路的疯狂里透出的真实,让她……不得不信。
“赵珩有没有弑君,我不知道。”她缓缓道,“但秦远山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只有一个目的把水搅浑,让赵珩和皇帝……自相残杀。”
“姑娘聪明。”萧玄弈点头,“但秦远山算漏了一点。”
“什么?”
“他以为,赵瑾会为了‘弑父’之仇,立刻对赵珩动手。”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赵瑾……未必信。”
苏挽澜蹙眉。
“为什么不信?弑君是死罪,赵瑾难道会放过赵珩?”
“不是放过,是……不敢动。”萧玄弈缓缓道,“赵珩手里有三万私兵,此刻就屯在汴京郊外。若赵瑾现在动他,赵珩狗急跳墙,引兵攻城汴京守军不过五万,且分散各处,仓促应战,胜算几何?”
苏挽澜心头一沉。
她懂了。
投鼠忌器。
皇帝不是不想杀赵珩,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秦远山这步棋,走错了?”她问。
“不。”萧玄弈摇头,“他走对了,只是……走早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夜色:
“赵瑾现在不敢动赵珩,但心里那根刺已经种下。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拔。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萧玄弈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个能一举除掉赵珩,且不让那三万私兵作乱的机会。”
苏挽澜心头一跳。
“你……有办法?”
“有。”萧玄弈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虎符,一封密信。
虎符是青铜所铸,雕着蟠龙,正是调兵的凭证。而密信……是赵珩写给北境一位将领的,上面写着“见符如见本王,速引兵南下”。
“这是……”苏挽澜瞳孔骤缩。
“赵珩调兵的虎符,和他给心腹将领的密令。”萧玄弈淡淡道,“昨夜,韩德让从赵珩书房……拿来的。”
拿,说得好听,其实是……偷,苏挽澜看着那两样东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虎符在手,等于握住了赵珩的命脉。
只要将这虎符和密信交给皇帝,赵珩私调兵马、意图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
“你打算……交给赵瑾?”她问。
“不。”萧玄弈摇头,“交给陆明渊。”
苏挽澜一愣。
“为什么?”
“因为陆明渊是清流,是忠臣,是皇帝现在……最信任的人。”萧玄弈缓缓道,“由他出面揭发,比我们出面,更有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陆明渊手里还有秦远山供出的‘弑君’证词。两罪并罚,赵珩……必死无疑。”
好一招借刀杀人。
苏挽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可怕了。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那你呢?”她问,“你图什么?”
萧玄弈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图……辽国南院大王的命。”
苏挽澜一怔。
“萧兀鲁?”
“不止。”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还有他背后的萧氏一族,还有……当年参与毒杀我母亲的所有人。”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赵珩一死,宋廷必乱。辽国那边,萧兀鲁办事不利,还丢了虎符虽然是我们偷的,但辽国会算在他头上,南院大王一系必受重创。到那时……”
他看向苏挽澜:
“就是我回辽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时候。”
回辽国。
夺权。
复仇。
苏挽澜终于明白了。
他帮宋廷除掉赵珩,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是为了……搅乱宋辽两国的局势,为自己回国夺权,创造机会。
“所以,”她声音发冷,“从一开始,你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沈家旧案,利用秦远山,利用赵珩……为你铺路?”
萧玄弈看着她,目光坦然:
“是。”
他承认得干脆。
干脆得让苏挽澜心头发寒。
“但姑娘,”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利用你,你也利用我。我们各取所需,不是么?”
他说得对。
从一开始,他们的结盟就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上。
她需要他的情报和谋略,来扳倒秦远山,为沈家昭雪。
他需要她的身份和仇恨,来搅乱宋廷,为自己回国夺权铺路。
各取所需。
谁也没欠谁。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苏挽澜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姑娘,”萧玄弈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若我说……除了利用,我还有别的呢?”
苏挽澜抬眼。
“什么?”
“真心。”萧玄弈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苗,“我对姑娘的真心,从第一次听琴开始,到现在……从未变过。”
他说得很轻。
却重得让苏挽澜呼吸一窒。
“你……”
“我知道姑娘不信。”萧玄弈苦笑,“我这样的人,满身算计,满心仇恨,说真心……未免可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我还是要说等我回辽国,夺回大权,肃清仇敌之后……姑娘若愿意,我来接你。”
接你。
两个字。
像承诺。
像……奢望。
苏挽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七年了。
她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来接你”。
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未来的计划里。
可她能答应吗?
他是辽国未来的南院大王。
她是大宋沈家的遗孤。
他们之间,隔着血仇,隔着国恨,隔着……千山万水。
“萧玄弈,”她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萧玄弈点头,“我在说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可能才去做,而是因为……想做,才去拼一个可能。”
话音落,书房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苏挽澜缓缓道:
“等你做到了……再说吧。”
她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只是……把答案,交给了时间。
萧玄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股释然。
“好。”
他顿了顿,将木匣推到她面前:
“这个……交给陆明渊。三日后公审,该收网了。”
苏挽澜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
像某种……命运的重量。
“我走了。”她转身。
“姑娘。”萧玄弈叫住她。
苏挽澜停步,回头。
“小心。”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赵珩丢了虎符,必会疯狂反扑。这几日……不要独自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