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晨。
晋王府的拜帖送到玲珑阁时,苏挽澜正在给萧玄弈换药。帖子是洒金云纹笺,字迹端方有力,落款处盖着晋王的私印蟠龙绕云,尊贵逼人。
“晋王邀我过府抚琴。”苏挽澜将帖子递给萧玄弈,“你说,这是鸿门宴,还是……招安宴?”
萧玄弈肩上伤口已经结痂,但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冷笑:
“他急了。”
“嗯?”
“北境的兵昨夜已到汴京郊外,屯在十里坡。”萧玄弈缓缓道,“三万精兵,悄无声息地摸到天子脚下赵珩这是要拼命了。”
苏挽澜眸光一冷。
“他要造反?”
“狗急跳墙。”萧玄弈放下帖子,“秦远山入狱,张谦死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马上就要被陆明渊翻出来。若不反,就是等死。”
他顿了顿,看向她:
“所以他找你要么拉你入伙,要么……杀你灭口。”
苏挽澜沉默片刻,问:
“我去,还是不去?”
“去。”萧玄弈果断道,“但要做好准备。”
他看向一旁的青影:
“赵珩府里的布局,摸清楚了吗?”
青影上前,在桌上铺开一张简图:
“晋王府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待客的正厅,中院是书房和寝殿,后院是花园。赵珩的书房在西厢,墙是特制的青砖,刀剑难破。院子里有八个暗哨,都是高手。”
她顿了顿,指向图上一点:
“但有个破绽书房后窗对着的是王府后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若从那里破窗……”
“太冒险。”萧玄弈摇头,“赵珩既然敢邀,必是做了万全准备。强闯,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苏挽澜蹙眉。
萧玄弈沉吟片刻,看向她:
“姑娘……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赌赵珩……舍不得杀你。”
苏挽澜一怔。
“什么意思?”
“赵珩这个人,野心勃勃,但惜才。”萧玄弈缓缓道,“尤其是对他‘有用’的才。你现在的身份玲珑阁琴师,太后赏识,陆明渊看重,手里还握着沈家旧案的关键证据对他来说,是颗极好的棋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他邀你,第一目的是拉拢。若拉拢不成,才会动杀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你值得拉拢。”
苏挽澜明白了。
“你要我……假意投诚?”
“不是假意。”萧玄弈看着她,“是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毒。”萧玄弈淡淡道,“不是致命的毒,是‘牵机散’服下后每隔七日需服一次解药,否则会经脉逆行,痛苦而死。解药……只有我有。”
苏挽澜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冰凉。
“你要我服毒,去取信赵珩?”
“不。”萧玄弈摇头,“是要你‘假装’服毒。”
他顿了顿,解释道:
“赵珩生性多疑,若你空口说投诚,他必不信。但若你当着他的面服下‘牵机散’,再将解药的事告诉他他就会信,因为这是‘把柄’。而实际上……”
“实际上我服的是假毒。”苏挽澜接话。
“对。”萧玄弈点头,“韩德让会调一种药丸,外观、气味和牵机散一模一样,但无毒。你当着赵珩的面服下,他必不疑有诈。”
苏挽澜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
她将瓷瓶收入袖中。
“何时赴约?”
“午时。”萧玄弈看着她,“我陪你去。”
“你的伤……”
“无妨。”萧玄弈挣扎着坐起身,“有些戏……得两个人唱,才像真的。”
午时初,晋王府。
赵珩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新绿,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生机勃勃。
可他的心,却一片死寂。
秦远山入狱了。
张谦死了。
萧战失踪了。
他经营了七年的棋局,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沈云舒。
那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孤女,那个他本想利用的棋子,现在……反过来咬他了。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苏姑娘到了。”
赵珩收敛心神,淡淡道:“请。”
书房门开,苏挽澜缓步而入。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月白罗裙,外罩淡青纱衣,脸上覆着轻纱。可通身那股清冷气,却比往日更甚像寒冬里的冰泉,冷得刺骨。
而她身后……
赵珩瞳孔一缩。
萧玄弈。
那个“已死”的辽国质子,此刻正拄着沉香木手杖,面色苍白地站在她身侧。肩上缠着纱布,隐约透出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萧质子,”赵珩缓缓开口,“别来无恙?”
“托王爷的福,”萧玄弈咳嗽两声,“还没死。”
话里带刺。
赵珩却笑了。
“质子说笑了。那日宴上……是本王疏忽,让奸人钻了空子。如今秦远山已入狱,也算是……为质子出了口气。”
话说得冠冕堂皇。
萧玄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赵珩也不在意,目光转向苏挽澜:
“苏姑娘,请坐。”
苏挽澜在客位坐下,萧玄弈坐在她身侧。
丫鬟奉上茶。
是明前龙井,茶香清雅。
苏挽澜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抹银戒内侧的试毒石没有变色。
茶无毒。
她抿了一口。
“好茶。”她淡淡道。
“姑娘喜欢就好。”赵珩笑了笑,“听闻姑娘琴技无双,本王今日特意备了焦尾琴不知可否请姑娘……奏上一曲?”
琴案早已备好,就在书房角落。
琴是焦尾,但不是苏挽澜那把琴身乌黑,弦是冰蚕丝,一看就是古物。
苏挽澜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
指尖拂过琴弦。
铮然一响。
“王爷想听什么曲?”她问。
“《流水》。”赵珩缓缓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本王……想寻个知音。”
话里有话。
苏挽澜垂眸,指尖拨动。
琴音起。
是《流水》。
却不是寻常的《流水》她在曲中融入了《广陵散》的片段,将流水之柔与杀伐之刚巧妙融合。琴音时而温润如春水,时而凛冽如寒冰,矛盾,却和谐。
赵珩闭目听着,手指随着节拍轻敲桌面。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赵珩抚掌,“姑娘琴技,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姑娘这琴音里,藏的是高山流水之情,还是……血海深仇之恨?”
话音落,书房内气氛骤然一凝。
苏挽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个探究,一个冰冷。
良久,苏挽澜缓缓道:
“王爷觉得呢?”
“本王觉得,”赵珩一字一句道,“姑娘心里……有恨。恨秦远山,恨萧兀鲁,恨所有害过沈家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本王……可以帮你。”
“帮我?”苏挽澜冷笑,“王爷要如何帮我?”
“很简单。”赵珩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这是秦远山这些年来,与辽国往来的所有密信抄本。上面不仅有他通敌的罪证,还有……当年沈家案的真相。”
他将纸卷推到她面前:
“只要姑娘愿意,本王可以将这些……全部交给陆明渊。”
苏挽澜扫了一眼纸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