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辰时。
大理寺签押房内,陆明渊对着桌上三份卷宗,眉头紧锁。
左边是七年前沈家火灾案的旧卷,纸页泛黄,边缘磨损。中间是昨日刚送来的张谦认罪供词,墨迹尚新。右边是秦远山与辽国往来的密信抄本,字迹潦草。
三份卷宗,三个时间,却指向同一个真相沈家是被构陷的。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重新翻开沈家旧卷,逐字逐句细读。笔录记载:建隆十七年四月初七夜,戌时三刻,沈国公府起火。戌时四刻,五城兵马司赶到现场。亥时初,火势控制。亥时三刻,清点尸体,共七十三具,包括沈国公沈翊、夫人林婉、九岁的清河郡主沈云舒……
一切看起来严丝合缝。
但陆明渊的手指,停在了“起火原因”四个字上。
原文写的是“疑为人纵火”,后来被浓墨涂改,覆盖成“烛台倾倒,天干物燥”。
涂改的笔迹……他认得。
秦远山。
当年刑部尚书,此案的主审官。
可问题在于如果秦远山要掩盖真相,为什么不直接销毁原卷宗,而要留下涂改痕迹?
除非……
他涂改时,有人看着。
或者说,他必须留下“涂改”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尽力查案,但证据确凿是意外”。
这是做给谁看的?
陆明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头很疼。
从昨日张谦离奇死亡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张谦死在户部后巷,一刀穿心。凶手很专业,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留下。若非巡夜的更夫闻见血腥味,恐怕要到天明才会被发现。
谁杀的?
秦党余孽灭口?还是……晋王的人?
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萧战也失踪了。
秦远山的心腹,禁军副统领萧战,昨夜带人出营后,再没回来。营里说他“奉命执行秘密任务”,可陆明渊去兵部查了,根本没有调令。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像张谦一样。
像七年前沈家那些人一样。
陆明渊猛地睁开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个漩涡的中心,不是秦远山,不是晋王,甚至不是皇帝。
是那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沈云舒。
和那个……“死而复生”的萧玄弈。
巳时,陆明渊亲自去了趟质子府。
灵堂还在,白幡飘荡,但守灵的人只剩几个老仆。韩德让和阿史那燕“悲痛过度”,在厢房歇息,不见客。
陆明渊在灵前上了炷香,然后叫来管事。
“萧质子的遗体……何时下葬?”
“回大人,”管事垂首,“辽国使臣后日抵京,届时会将殿下灵柩接回故土。”
“后日……”陆明渊重复,“那这几日,谁在照料灵堂?”
“是老奴们轮值。”管事顿了顿,“韩管家和阿史那姑娘偶尔会来看看。”
“他们……可有什么异常?”
管事一愣:“大人这是……”
“随口问问。”陆明渊淡淡道,“毕竟萧质子死得蹊跷,本官多问几句,也是职责所在。”
“是是是。”管事忙道,“韩管家他们……没什么异常。就是……就是昨夜好像出去了会儿,说是去给殿下买些陪葬的物件。”
昨夜?陆明渊心头一动。
“什么时候?”
“约莫……子时前后。”
子时。
正是张谦被杀的时间。
陆明渊面上不动声色,又问了几个问题,便离开了质子府。
走出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幡在风中摇曳,像招魂的旗。
而旗子底下,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要查清楚。
午时,玲珑阁。
苏挽澜收到青影带来的消息陆明渊去了质子府,还问了韩德让他们昨夜的行踪。
“他起疑了。”她蹙眉道。
萧玄弈靠在榻上,肩上裹着纱布,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早晚的事。”他淡淡道,“陆明渊不是傻子,张谦和萧战同时出事,他自然会联想到我们。”
“那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是怀疑吗?那就让他……更怀疑些。”
他顿了顿,对韩德让道:
“韩叔,去准备一下。今夜……我们再‘出去’一趟。”
韩德让会意,点头退下。
苏挽澜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给陆明渊……送份大礼。”萧玄弈缓缓道,“他不是在查沈家旧案吗?那我们就帮他,把当年所有参与者的名单……送到他手里。”
“名单?”
“嗯。”萧玄弈从枕下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这七年,暗中查到的。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除了秦远山、张谦,还有十七个人。如今还活着的……还有九个。”
苏挽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九个名字。
有文官,有武将,有皇亲,有勋贵。
每一个,都是当年踩在沈家尸骨上,爬上高位的人。
“你要……杀了他们?”她问。
“不。”萧玄弈摇头,“杀,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他看着她:
“而这第一步,就是让陆明渊知道这些人,都有罪。”
苏挽澜明白了。
借陆明渊的手,公开这些人的罪行。
借清流的力量,将他们一一扳倒。
借天下人的口,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
“好。”她将名单收好,“今夜,我去送。”
“不。”萧玄弈握住她的手,“一起去。”
他的手冰凉,却有力。
苏挽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头一暖。
“你的伤……”
“死不了。”萧玄弈笑了笑,“况且,有些戏……得两个人唱,才像真的。”
申时,陆明渊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里只有一张名单,列着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罪证——贪墨、受贿、枉法、通敌……
都是朝中官员。
其中三个,还是他认识的“清流”。
陆明渊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怒。
他早就知道朝堂腐败,知道官官相护,知道有些人表面清廉,背地里肮脏不堪。
可他没想到……这么脏。
更没想到的是,这九个人,都和一个案子有关——
沈家旧案。
他们都是当年……踩过沈家一脚的人。
“大人,”书吏低声问,“这信……如何处理?”
陆明渊沉默良久。
“查。”他缓缓道,“一个一个查。若罪证属实……依法严办。”
“可这些人里,有几位是……”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陆明渊打断,“去查。”
“是。”
书吏退下。
陆明渊独自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封信是谁送的。
也知道,送信的人想做什么。
借他的手,清洗朝堂。
借他的刀,砍向仇敌。
而他,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可笑。
可悲。
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大理寺卿。
因为他是……陆明渊。
酉时,晋王府。
赵珩砸了第四个茶杯。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幕僚,破口大骂:
“萧战死了!张谦死了!连秦远山都被抓了!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啊?!”
幕僚瑟瑟发抖:
“王爷息怒……实在是……对方太狡猾……”
“狡猾?”赵珩冷笑,“是你们太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现在什么情况?”
“陆明渊在查当年沈家案的旧卷,还收到一封匿名信,列了九个官员的罪证,正在一一核查。”
“九个?”赵珩挑眉,“都是谁?”
幕僚递上一张纸。
赵珩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九个名字里,有四个……是他的人。
而且都是知道他秘密的人。
“这信……谁送的?”
“不清楚。但据眼线回报,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在陆明渊府外鬼鬼祟祟,看身形……像是个女子。”
女子。
苏挽澜。
赵珩握紧拳头。
果然是她。
那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孤女,那个他本想利用的棋子,现在……反过来要咬他了。
“好……好得很……”他喃喃道,“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他看向幕僚:
“北境的兵,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