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晨。
汴京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秦远山下狱,秦党树倒猢狲散,往日车马盈门的秦府如今门可罗雀,只余禁军把守。街市上百姓窃窃私语,说的都是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抓捕一品国公,说拿就拿,这大宋的天,怕是要变了。
但真正的风暴,还未开始。
大理寺地牢最深处,秦远山穿着囚衣,坐在稻草铺就的床板上,闭目养神。他没有像寻常囚犯那般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明渊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捧着文房四宝。
“秦远山,”陆明渊声音冷硬,“三日后公审,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你通辽、构陷沈家、毒杀质子的罪行,一五一十写下来。若你配合,或可……留个全尸。”
秦远山睁开眼,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还有一丝……悲凉。
“陆明渊,你以为老夫会写?”
“写不写由你。”陆明渊淡淡道,“但本官提醒你,萧玄弈的遗书、萧兀鲁的佩刀、你与辽国往来的书信,都已成铁证。即便你不认,也足够定你的罪。”
“那就定啊。”秦远山靠回墙壁,“何必多此一举?”
陆明渊沉默片刻,挥手让衙役退下。
牢门重新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人。
“秦远山,”陆明渊缓缓道,“你可知……沈云舒还活着?”
秦远山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
“我说,”陆明渊盯着他的眼睛,“清河郡主沈云舒,没有死。七年前那场大火,她逃出来了。如今……她回来了。”
秦远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七年了。
那个九岁的小丫头,居然……还活着?
“她在哪?”他声音发颤。
“就在汴京。”陆明渊一字一句道,“而且,三日后公审,她会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认你如何构陷她父亲,如何勾结辽国,如何放火烧死她全家。”
每说一句,秦远山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稻草上。
“她……她要做什么?”
“要你偿命。”陆明渊冷冷道,“要所有害过沈家的人……偿命。”
秦远山闭上眼,呼吸急促。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破旧风箱。
“好啊……好啊……都来了……那就一起死吧……”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
“陆明渊,你不是要供词吗?老夫给你写。但老夫有个条件——”
“说。”
“让沈云舒来见我。”秦远山一字一句道,“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陆明渊皱眉。
“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秦远山重新闭上眼睛,“老夫就在这儿,等着三日后……看她能奈我何。”
油盐不进。
陆明渊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走出地牢时,晨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心里却沉甸甸的。
秦远山的态度太奇怪了。
明明已是阶下囚,却丝毫不惧,甚至……有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在等什么?
同一时刻,玲珑阁密室。
苏挽澜看着榻上已经能坐起身的萧玄弈,将陆明渊带来的消息说了。
“秦远山要见我?”
“是。”苏挽澜蹙眉,“他想做什么?”
萧玄弈沉吟片刻,缓缓道: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真的想见你,或许是忏悔,或许是……想求饶。”
“不可能。”苏挽澜冷笑,“那种人,不会忏悔。”
“那就是第二种。”萧玄弈看着她,“他想……杀你。”
苏挽澜眸光一冷。
“地牢重地,他如何杀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萧玄弈低声道,“秦远山经营朝堂数十年,地牢里未必没有他的人。若你去了,他寻机发难,拼个鱼死网破……并非不可能。”
他说得有理。
苏挽澜沉默。
“那就不去。”
“不,”萧玄弈摇头,“要去。”
苏挽澜抬眼看他。
“为何?”
“因为这是机会。”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秦远山想见你,说明他慌了。慌了,就会露出破绽。而我们……需要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三日后公审,秦远山必会咬出先帝,咬出晋王,咬出所有他拉下水的人。到时候局面会非常混乱。若我们能提前从他嘴里挖出些东西……”
“就能掌握主动。”苏挽澜接话。
“对。”萧玄弈点头,“所以,去见他。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看向青影:
“地牢的布局,摸清楚了吗?”
青影上前,在桌上铺开一张简图:
“地牢共三层,秦远山关在最底层丙字号。只有一条通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有个问题”
她指向图上一点:
“丙字号隔壁是水牢,常年积水,墙壁潮湿。若有人提前在水牢墙壁上做手脚,凿穿薄层,便可从隔壁潜入。”
萧玄弈眸光一凝。
“水牢现在关着谁?”
“空着。”青影道,“已经空了一个月。”
太巧了。
空了一个月的水牢,正好在秦远山隔壁。
“看来……”苏挽澜冷笑,“秦远山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或许不是给他自己留的。”萧玄弈缓缓道,“是给……要杀他的人留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秦远山要见她,不是为了忏悔,也不是为了求饶。
是为了……灭口。
借她的手,或者借别人的手,除掉沈家最后一点血脉。
然后,他就能安心赴死,或者……趁机逃脱。
“既如此,”苏挽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将计就计。”
午时,户部衙门。
侍郎张谦坐在签押房里,看着桌上那叠刚送来的账册,额头渗出冷汗。
秦远山下狱了。
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七年前沈家案,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也参与其中是他伪造了沈翊“通敌”的部分书信,是他帮忙篡改了账册。事后,秦远山保他坐上侍郎之位,他也成了秦党在户部的核心。
如今秦远山倒了,那些旧账……会不会被翻出来?
正心乱如麻,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谦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门口站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是户部郎中李文清,他的副手,也是……晋王的人。
“李郎中,”张谦勉强挤出笑容,“有事?”
“下官来送账册。”李文清将一叠账册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另外……晋王殿下让下官带句话。”
张谦心头一跳。
“什么话?”
“殿下说,”李文清压低声音,“有些事,该忘的……就忘了吧。若有人问起,就说……不记得了。”
这是威胁。
也是……警告。
张谦脸色发白。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李文清微微一笑,“殿下还说,张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拱拱手,转身离开。
张谦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晋王这是要……弃车保帅?
不。
是灭口。
他知道得太多了关于沈家案,关于秦远山,甚至关于晋王自己。如今秦远山入狱,晋王怕他供出什么,所以提前来“提醒”。
若他不识相,下场……
他打了个寒颤。
不能坐以待毙。
得想办法。
酉时,暮色四合。
张谦换了一身便服,从户部后门悄悄溜出,雇了顶小轿,往城南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救他的人。
轿子停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张谦下轿,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走进巷子深处的一间小院。
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
院里站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润儒雅的脸正是说书人郭范纲。
“张大人,”郭范纲微微一笑,“稀客啊。”
张谦扑通跪倒。
“郭先生……救我!”
郭范纲放下水壶,扶他起来。
“张大人这是做什么?有话慢慢说。”
“秦公入狱了……下一个就是我……”张谦语无伦次,“晋王派人来警告我……要我闭嘴……可我不能闭啊……我若闭了,就是死路一条……”
郭范纲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
“张大人想活?”
“想!当然想!”
“那好。”郭范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签了这个,郭某……保你平安。”
张谦接过纸,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一份……认罪书。
上面详细罗列了他七年前参与构陷沈家的罪行如何伪造书信,如何篡改账册,如何作伪证。条条款款,分毫不差。
“这……”他手在抖,“郭先生,这是……”
“这是你的护身符。”郭范纲淡淡道,“签了它,交给陆明渊。主动认罪,戴罪立功,或可……从轻发落。”
“可晋王那边……”
“晋王?”郭范纲笑了,笑容里有冷意,“张大人觉得,是晋王能保你,还是……沈家的冤魂能饶你?”
张谦浑身一颤。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
想起沈翊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悲悯,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有些债,逃不掉。
“我签……”他哆嗦着拿起笔,“我签……”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淋漓。
像在书写自己的死刑判决。
又像在……寻求最后的生机。
戌时,玲珑阁。
苏挽澜收到郭范纲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里只有一行字:
“张谦已招。今夜子时,户部后巷,取供词。”
成了。
她将信烧掉,看向萧玄弈:
“张谦招了。”
萧玄弈点点头,眼中并无喜色。
“这只是开始。”他缓缓道,“秦远山是主谋,张谦只是爪牙。真正要扳倒的……是晋王,是先帝留下的那套……吃人的规矩。”
苏挽澜沉默。
她当然知道。
可饭要一口一口吃,仇要一个一个报。
张谦是第一个。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子时我去取供词。”她说。
“我陪你去。”萧玄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