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子……”
“无妨。”萧玄弈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已能自己行走,“龙涎香的药效还在,撑得住。”
他看着她:
“而且,有些事……我想亲眼看看。”
看这腐朽的朝堂,如何一点点崩塌。
看那些害人者,如何一步步走向末日。
苏挽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是点头。
“好。”
子时,户部后巷。
月色惨白,照着青石板路。巷子深处,一个黑影瑟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是张谦。
他等了快半个时辰,又冷又怕,浑身哆嗦。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终于,巷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缓缓走来。
前面的是个女子,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眼睛。后面的是个男子,同样黑衣蒙面,身形瘦削,走路时有些虚浮,但眼神锐利如刀。
“张大人。”女子开口,声音冰冷。
张谦慌忙将油纸包递上:
“这、这是供词……还有……还有晋王让我销毁的一些旧账……”
苏挽澜接过,打开油纸包,就着月光扫了一眼。
供词很详细。
旧账更是触目惊心上面记载着晋王这些年来,如何通过秦远山与辽国交易,如何挪用军饷,如何养私兵……
铁证。
她将油纸包收好,看向张谦:
“张大人,你可以走了。”
“走?”张谦一愣,“去、去哪?”
“离开汴京。”苏挽澜淡淡道,“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张谦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姑娘!谢姑娘!”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巷口跑。
可刚跑出几步
“嗖!”
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
精准地,钉入他的后心。
张谦僵住,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箭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缓缓倒地。
血,在青石板上漫开。
苏挽澜瞳孔骤缩,立刻护住萧玄弈,退到墙边阴影里。
巷口,缓缓走出一个人。
一身禁军服饰,手持弩机,面容冷硬正是萧战。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禁军,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苏姑娘,”萧战声音冰冷,“交出供词,留你全尸。”
苏挽澜握紧袖中短刃。
“萧统领,这是晋王的命令,还是……秦远山的?”
“有区别吗?”萧战冷笑,“反正你们……都得死。”
他一挥手:
“上!格杀勿论!”
禁军一拥而上。
青影从暗处掠出,短刃翻飞,瞬间放倒三人。但对方人多,很快将她缠住。
萧战则直扑苏挽澜。
刀光如雪,劈面而来。
苏挽澜侧身躲过,短刃疾刺萧战肋下。萧战回刀格挡,刀锋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
苏挽澜武功不弱,但萧战是沙场老将,刀法狠辣,力道沉猛,渐渐占了上风。一刀劈来,她格挡不及,被震得虎口发麻,短刃脱手飞出。
“死!”萧战狞笑,刀锋直劈她面门。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倏然挡在她身前。
是萧玄弈。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过来。
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
血光迸现。
“萧玄弈!”苏挽澜失声惊呼。
萧玄弈踉跄后退,靠在她身上,脸色惨白如纸,肩头血流如注。
“你……”萧战愣住了。
他认得这个人。
辽国质子萧玄弈。
可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愣神的刹那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屋顶射下。
精准地,射穿了那几个禁军的咽喉。
萧战大惊,抬头看去。
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弩机,眼神冰冷。
为首那人,摘下面巾,是韩德让。
“萧统领,”韩德让声音森冷,“动我们殿下……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萧战脸色骤变。
韩德让。
萧玄弈的老仆。
他居然……是高手?
“撤!”萧战当机立断,转身就逃。
可刚跑出两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在他面前。
是阿史那燕。
她手中弯刀如月,刀光一闪
萧战的人头,飞起。
血,喷了一地。
尸体倒地,眼睛还睁着,满是难以置信。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侍女手里。
巷子里,重归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苏挽澜扶着萧玄弈坐下,撕下衣襟,替他包扎伤口。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血流不止。
“你……你疯了吗?”她声音发颤,“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萧玄弈靠着墙,虚弱地笑了。
“因为……说好了要合作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
“总不能……让你死在我前面。”
苏挽澜眼眶一热。
七年了。
她第一次,想哭。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她死。
“傻子……”她喃喃道。
然后低下头,继续包扎。
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韩德让和阿史那燕清理了现场,将尸体拖走,青石板上的血迹也用水冲干净。一切做得干净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提醒着刚才那场厮杀。
“殿下,”韩德让低声道,“这里不能久留。禁军巡逻队很快会来。”
萧玄弈点头,在苏挽澜的搀扶下站起身。
“供词……拿到了吗?”
“拿到了。”苏挽澜将油纸包收好,“张谦死了,但他的供词……够用了。”
萧玄弈看了一眼地上张谦的尸体,眼神平静。
“祭旗。”
他说。
第一个。
用鲜血,祭奠七年前的亡魂。
用生命,开启……复仇的路。
寅时,玲珑阁密室。
萧玄弈躺在榻上,肩上已包扎妥当,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太医被悄悄请来,看了伤口,开了药,嘱咐要好生静养。
苏挽澜亲自煎了药,端到他面前。
“喝药。”
萧玄弈接过,一饮而尽。
药很苦。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姑娘,”他放下药碗,“张谦的供词……你打算怎么用?”
“三日后公审,交给陆明渊。”苏挽澜道,“加上秦远山的,加上萧兀鲁的,足够……扳倒晋王了。”
萧玄弈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
“姑娘,复仇之后……你想做什么?”
苏挽澜一愣。
复仇之后?
她从来没想过。
七年来,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复仇。复仇之外的事……她不敢想,也没力气想。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或许……离开汴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萧玄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那若是……有人想让你留下呢?”
“谁?”
“我。”
一个字。
很轻。
却重得让苏挽澜心头一震。
她抬眼,看着他。
烛火下,他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认真。
“萧玄弈,”她声音发紧,“你……”
“我喜欢你。”他坦然道,“从第一次听你抚琴,就喜欢。喜欢你的倔强,喜欢你的狠厉,喜欢你把所有痛苦都藏在琴音里的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等这一切结束,若我还活着……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苏挽澜怔住了。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七年了。
她第一次,有了“心跳”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痛,是……悸动。
可她能答应吗?
她身上背负着沈家七十三条人命,她手上沾满了鲜血,她心里……只有恨。
这样的她,配得上……喜欢吗?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萧玄弈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温柔。
“不必现在回答。”他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再告诉我。”
他闭上眼:
“现在……先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苏挽澜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沉默良久。
然后她起身,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轻声说:
“好。”
一个好字。
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像承诺。
窗外,天色渐亮。
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也像……希望来临前,最后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