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真定府,最迟明晚……可抵汴京。”
明晚。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明晚子时……动手。”
“王爷,”幕僚犹豫,“真要……造反?”
“不然呢?”赵珩冷笑,“等陆明渊查到我头上?等皇帝下旨拿我?等那个沈云舒……当众指证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王宁可战死,也绝不……坐以待毙。”
幕僚垂首:
“属下……遵命。”
戌时,慈宁宫。
太后醒了。
她靠在凤榻上,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李嬷嬷端来药,她却摆摆手,示意不用。
“云舒……怎么样了?”她声音嘶哑。
李嬷嬷垂眸:“苏姑娘……还在玲珑阁。昨夜……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户部侍郎张谦……死了。死在户部后巷,一刀穿心。”李嬷嬷低声道,“禁军副统领萧战……也失踪了。”
太后闭上眼。
“是她做的?”
“不清楚。”李嬷嬷顿了顿,“但陆大人……好像怀疑她了。”
陆明渊。
那个倔得像头驴的清官。
太后苦笑。
“他怀疑……是应该的。”
她睁开眼,看向李嬷嬷:
“哀家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李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先帝留给您的密旨……还有……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
太后接过锦囊,握在掌心。
锦囊很轻。
可里面的东西……很重。
重得她七年不敢打开。
重得她夜夜噩梦。
“李嬷嬷,”她轻声说,“若哀家死了……你把这个,交给云舒。”
李嬷嬷大惊:“太后!您……”
“早晚的事。”太后苦笑,“有些债,总得还。有些真相……总得见光。”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
“哀家欠婉娘的……欠云舒的……欠沈家七十三条人命的……总得……有个交代。”
话音落,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咳得……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
李嬷嬷慌忙上前,轻拍她的背。
等咳声稍歇,太后拿开手帕,上面一片暗红血。
她看着那抹血色,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释然。
“也好……”她喃喃道,“早点下去……给婉娘赔罪……”
子时,陆明渊府外。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头。
是苏挽澜和萧玄弈。
两人都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萧玄弈肩上还有伤,动作稍显迟缓,但眼神锐利如常。
“确定是这里?”苏挽澜低声问。
“嗯。”萧玄弈点头,“陆明渊有个习惯重要的卷宗,会带回家,放在书房暗格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沈家旧卷的原始笔录……应该就在里面。”
苏挽澜眸光一冷。
原始笔录。
没有被涂改过的,最真实的记录。
那上面,或许有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谁放的火?谁下的令?谁……是真凶?
“走。”
两人掠下墙头,如狸猫般穿过庭院,来到书房窗外。
窗没锁。
轻轻推开,闪身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书架,一面窗。书案上堆满了卷宗,文房四宝摆放整齐。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苏挽澜心头一凛。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陷阱。
她正要提醒萧玄弈,书房门忽然开了。
陆明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本官等你们……很久了。”
话音落,四周烛火同时亮起。
十几个衙役从暗处涌出,手持兵刃,将两人团团围住。
萧玄弈瞳孔骤缩。
苏挽澜握紧袖中短刃。
“陆大人,”她声音冰冷,“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明渊缓缓道,“本官想知道二位深夜来访,所欲何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玄弈身上:
“尤其是……一个‘已死之人’。”
萧玄弈沉默片刻,抬手,摘下面巾。
烛光下,他那张苍白的脸,清晰可见。
陆明渊瞳孔一缩。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眼看见,还是……心头巨震。
萧玄弈。
真的没死。
“陆大人,”萧玄弈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我们……是来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真相。”萧玄弈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关于七年前那场大火,关于沈家七十三条人命,关于……先帝如何签下密约,如何下令灭口的所有真相。”
他将纸递过去:
“陆大人,敢看吗?”
陆明渊看着那叠纸,手在抖。
敢吗?
他问自己。
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不看,就永远活在谎言里。
良久,他缓缓伸手,接过。
展开。
第一页,是密约副本宋割燕云三州,换辽国支持赵瑾登基。签署者:耶律斜轸、秦远山。见证人:萧兀鲁、赵珩。
第二页,是先帝密旨诛沈翊满门,不留活口。落款:建隆十七年四月初六,加盖玉玺。
第三页,是执行者名单秦远山、张谦、萧战……还有九个名字,正是他今日收到的那份名单。
第四页……
是沈翊的绝笔。
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臣沈翊,死谏:
割地密约,丧权辱国,臣誓死不从。
若臣死,可保大宋十年安宁,臣……甘之如饴。
唯愿陛下……善待云舒。
臣……去也。”
陆明渊的手,抖得厉害。
纸页哗哗作响。
像无数冤魂,在哭。
“这……”他声音发颤,“这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萧玄弈缓缓道,“陆大人若不信,可去太后那里求证先帝密旨的副本,太后那里……应该也有一份。”
陆明渊闭上眼。
他信。
因为这一切,都和他查到的,对得上。
因为这一切,都解释了他七年的疑惑。
因为这一切……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绝望。
“你们……”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们让你做什么。”苏挽澜开口,声音冰冷,“是陆大人自己……想做什么。”
她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陆大人,你是清流,是忠臣,是掌管刑狱的最高官员。现在真相摆在面前,你是要……秉公执法,还是……同流合污?”
话音落,书房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陆明渊。
等着他的选择。
良久,陆明渊缓缓抬头。
眼中,一片清明。
“本官……”他缓缓道,“选第一条。”
他看向苏挽澜:
“沈姑娘,三日后公审……本官会还沈家一个公道。”
又看向萧玄弈:
“萧质子,你假死欺君……本官也会依法论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现在……请二位,先离开。”
苏挽澜和萧玄弈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拱手。
“谢陆大人。”
两人转身,掠出窗外。
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渊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手中那叠沾满血泪的纸,久久无言。
窗外,夜色正浓。
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也像……光明来临前,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