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容情。”
“好一个法不容情。”秦远山站起身,直视着他,“那你可知道,七年前沈家那场大火,是谁放的?”
陆明渊瞳孔骤缩。
“你……”
“是老夫。”秦远山坦然承认,“可老夫只是执行者。下命令的人……是先帝。”
话音落,满堂死寂。
连衙役都僵住了。
先帝?
这怎么可能?
“你胡说!”陆明渊厉声道。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秦远山冷笑,“沈翊反对割地密约,触怒先帝。先帝下令灭口,老夫……只是奉命行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如今你要拿我,可以。但老夫若死,当年所有真相包括先帝如何签下密约,如何下令灭口,如何掩盖罪证——都会公之于众。到时候,丢脸的不是老夫,是整个赵氏皇族!”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陆明渊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秦远山说的是真的。
从萧玄弈送来的密约副本,从沈家旧案的种种疑点,从太后讳莫如深的态度……他早就猜到了。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
先帝。
那个他曾敬若神明的君主,那个他一直以为英明神武的皇帝,竟然……做出这种事?
“陆明渊,”秦远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现在,还要拿我吗?”
陆明渊沉默。
良久,他缓缓抬头,目光冰冷:
“拿。”
一个字。
斩钉截铁。
秦远山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
“先帝有罪,那是先帝的事。”陆明渊一字一句道,“你有罪,是你的事。本官今日拿你,是因为你毒杀质子、通敌卖国。至于沈家旧案……本官会一并查清。”
他挥手:
“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衙役一拥而上。
秦远山没有反抗。
他只是死死盯着陆明渊,眼中满是怨毒。
“你会后悔的……”他喃喃道,“你们……都会后悔的……”
未时,消息传开。
安国公秦远山被捕下狱,罪名:通敌卖国、毒杀质子。
秦府被抄,搜出与辽国往来的密信数十封,金银珠宝无数。秦党官员人人自危,纷纷上书撇清关系。
晋王赵珩闭门不出。
辽使萧兀鲁被软禁在鸿胪寺别馆,等待辽国那边的反应。
而太后……
慈宁宫传来消息,太后听闻秦远山被捕,当场晕厥,至今未醒。
汴京城,彻底乱了。
黄昏,玲珑阁,密室。
苏挽澜看着榻上“沉睡”的萧玄弈,指尖搭在他腕间脉息微弱,但平稳。龙涎香的药效还在,他至少还能“睡”三天。
“姑娘,”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秦远山入狱了。陆明渊下令,三日后公开审理。”
“这么快?”
“秦远山在狱中……说了很多。”青影低声道,“关于沈家旧案,关于先帝……陆明渊压力很大,必须尽快结案。”
苏挽澜沉默。
她想起秦远山被捕前说的那些话。
先帝。
真的是先帝吗?
那个曾经抱她在膝头、教她写字的皇爷爷,那个她一直敬爱的老人……真的是下令灭沈家满门的凶手?
她不愿相信。
可证据摆在眼前。
“还有,”青影继续道,“晋王府那边有动静。赵珩暗中调集了北境的私兵,恐怕……要反。”
反?
苏挽澜挑眉。
“他敢?”
“狗急跳墙。”青影道,“秦远山入狱,下一个就是他。他若不反,只有死路一条。”
苏挽澜冷笑。
“那就让他反。反得越凶,死得越快。”
她顿了顿,问:
“萧兀鲁那边呢?”
“辽国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派了使臣过来,三日后抵京。据说……来者不善。”
三日后。
又是三日后。
苏挽澜看向榻上的萧玄弈。
三日后,他该“醒”了。
到那时,这场戏……才真正开始。
“青影,”她缓缓道,“去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去大理寺。”
“姑娘要公开身份?”
“不。”苏挽澜摇头,“是去……看戏。”
看秦远山如何狡辩。
看赵珩如何挣扎。
看这腐朽的朝堂,如何……土崩瓦解。
九
夜深了。
苏挽澜独自坐在密室里,守着榻上“沉睡”的人。
烛火跳跃,映着两张苍白的脸。
她想起白日里,陆明渊那封密信里的话:
“苏姑娘,秦远山已招供。沈家旧案真相,触目惊心。
三日后公审,姑娘若愿……可来听审。
陆明渊 字”
她要去。
不仅要听,还要……亲自问。
问秦远山,当年那把火,烧得可痛快?
问先帝,下那道命令时,可曾想起过她这个孙女?
问这天下,忠臣何辜?奸佞何荣?
正想着,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却依旧亮。
“姑娘……”他声音微弱,“我……睡了多久?”
“一天。”苏挽澜扶他坐起,“感觉如何?”
“还好。”萧玄弈苦笑,“就是……浑身没力气。”
“龙涎香的药效过了,自然会虚。”苏挽澜递过一杯温水,“喝点水。”
萧玄弈接过,慢慢喝着。
喝完,他看向她:
“外面……怎么样了?”
“秦远山入狱,赵珩要反,萧兀鲁被软禁。”苏挽澜简洁道,“三日后公审。”
“三日后……”萧玄弈喃喃道,“正好。”
“什么正好?”
“辽国的使臣,三日后抵京。”萧玄弈看着她,“来的,是我的人。”
苏挽澜一怔。
“你的人?”
“嗯。”萧玄弈点头,“南院大王一系的旧部。他们来,一是接我‘遗体’回辽,二是……向宋廷施压,严惩凶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而凶手,不止秦远山一个。”
苏挽澜明白了。
“你要借辽国的势,逼赵瑾……彻底清洗?”
“是。”萧玄弈缓缓道,“秦党要除,晋王要除,萧兀鲁……也要除。而这一切,需要足够的压力。”
他看着她:
“姑娘,三日后公审,你可敢……与我同去?”
苏挽澜迎上他的目光。
“去做什么?”
“做证人。”萧玄弈一字一句道,“证明秦远山通辽,证明赵珩下毒,证明……七年前的沈家,是冤枉的。”
苏挽澜心头一震。
“你……”
“我说过,”萧玄弈握住她的手,“我帮你报仇,你助我立足。现在……是该履行盟约的时候了。”
他的手冰凉,却有力。
苏挽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股释然。
“好。”她说,“三日后,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撕开这腐朽的朝堂。
一起去讨还这血色的公道。
烛火下,两人相视一笑。
像暗夜里,并肩前行的两只孤狼。
像灰烬里,不肯熄灭的两簇火。
窗外,夜色正浓。
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也像……光明来临前,最后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