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该回席了。”他虚弱地说,“姑娘……保重。”
韩德让推着轮椅,缓缓驶出亭子。
苏挽澜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九曲桥的尽头。
春风依旧,湖水依旧。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得又快又乱。
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回到听涛轩时,寿宴已近尾声。
秦远山喝得微醺,正拉着几个心腹官员高谈阔论,声音洪亮,意气风发。见她回来,他眯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却没说什么。
萧玄弈也回到了角落,依旧垂着眼,偶尔咳嗽,像个透明人。
苏挽澜在琴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
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玄弈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姑娘琴中有恨。”
“同是天涯沦落人。”
“或许,可以寻个盟友。”
盟友……
她需要盟友吗?
需要。
孤身一人,如何斗得过权倾朝野的秦远山?如何查得清七年前的真相?如何报得了血海深仇?
可萧玄弈……值得信任吗?
一个辽国质子,病弱之躯,自身难保。他帮她,图什么?
还有他提起沈家旧案时那种平静——那不是局外人的淡漠,而是深知内情者的冷静。他知道什么?他到底是谁?
正思忖间,寿宴散了。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秦远山一一相送,笑声朗朗。
苏挽澜也抱着琴起身,准备离开。
“苏姑娘留步。”
胡管家走过来,递上一个锦囊。
“今日辛苦姑娘了。这是国公另赏的。”
锦囊沉甸甸的,里面是金叶子。
苏挽澜接过:“谢国公厚赏。”
“姑娘客气。”胡管家笑道,“往后若还有需要,尽管开口。国公爷……很赏识姑娘的琴技。”
这话说得客气,底下却藏着警告。
赏识琴技是假,盯上她才是真。
苏挽澜垂眸:“民女省得。”
走出秦府,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映得整条街都泛着诡异的红光。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厢内,她打开锦囊,倒出金叶子。
金光灿灿,刺得人眼疼。
她用指尖捻起一枚,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钱。
秦远山以为,用钱就能收买她,用钱就能让她闭嘴,用钱就能掩盖当年的罪行。
可笑。
她将金叶子扔回锦囊,系紧袋口。
马车驶过汴河桥时,她忽然想起萧玄弈那句话
“我这身子,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根。”
胎里带出来的病根……
她闭上眼。
七年前那场大火,又何尝不是大宋的“病根”?忠臣惨死,奸佞当道,真相被掩埋,冤屈不得雪。这江山,早就从根子里烂了。
而她,要做的不是治病,是……刮骨疗毒。
哪怕痛入骨髓,哪怕同归于尽。
是夜,听雪轩。
苏挽澜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本琴谱——是萧玄弈那日送来的前朝孤本。
琴谱很旧,纸页泛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一首名为《寒山钟》的曲子,曲谱旁有小字批注:
“寒山寺夜钟,声声入梦。故国千里,明月同辉。”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故国千里,明月同辉。
写这曲谱的人,也是个思乡的游子吗?
她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淡,像是匆匆写就:
“林大家指法‘燕徊’图解,赠有缘人。”
下面是一幅简图,画着手指在琴弦上的走势,标注着用力的轻重缓急。
正是娘亲独创的“燕徊”指法。
苏挽澜的指尖颤抖起来。
这张纸笺,显然是后来夹进去的。字迹……和曲谱旁批注的笔迹,一模一样。
是萧玄弈的母亲?
他说过,他母亲年轻时曾游江南,在寒山寺住过数月。还说他母亲与林夫人是故交……
难道这琴谱,是他母亲所藏?
而这“燕徊”图解,是他母亲所绘?
她将纸笺凑近烛火,细细端详。
纸是江南特产的“云母笺”,轻薄坚韧,浸水后会有极淡的花香。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墨色乌黑,光泽内敛。
这样的纸墨,绝非寻常人家所用。
萧玄弈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正思忖间,窗棂轻响。
青影如烟般闪入。
“姑娘,”她单膝跪地,“查到了。”
“说。”
“七年前四月初七,辽国使团秘密入京,使团首领是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副使是萧兀鲁。使团在京停留七日,期间耶律斜轸曾三次秘密会见朝中要员,其中一次……是在安国公府。”
果然。
苏挽澜指尖收紧。
“还有,”青影继续道,“属下从鸿胪寺旧档里找到一份当年接待使团的记录。上面写着,耶律斜轸离京前,秦远山曾回赠一物,记录为‘长匣一件,内物不详’。但当年负责搬运的杂役说,那匣子……很重,形状狭长。”
狭长。
像弓。
辽国狼骨弓。
苏挽澜闭上眼。
七年前那个夜晚,巷口那个手持狼骨弓的人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所以,真的是秦远山。
他通辽,收受辽国贿赂,然后构陷沈家,杀人灭口。
一条清晰的线,连接起阴谋的起点与终点。
“还有一件事。”青影的声音更低,“属下查萧玄弈的身世时,发现……他母亲并非辽国贵族,而是汉人。”
苏挽澜猛地睁开眼。
“汉人?”
“是。”青影点头,“他母亲姓谢,名婉容,出身江南谢氏,是前朝宰相谢安的后人。二十年前,谢家因卷入党争被抄家,谢婉容被没入教坊司,后来不知怎的,被辽国南院大王看中,带回辽国,纳为侧妃。”
谢婉容。
江南谢氏。
苏挽澜忽然想起,娘亲生前曾提过,她有个手帕交姓谢,嫁去了北边,从此音讯全无。
难道就是谢婉容?
“谢婉容在辽国处境如何?”她问。
“并不好。”青影道,“南院大王的正妃出身辽国大族,对这位汉人侧妃极为排挤。谢婉容在辽国举目无亲,又体弱多病,生下萧玄弈后便缠绵病榻,在他十岁那年……病逝了。”
病逝。
苏挽澜心头一紧。
所以萧玄弈说,他母亲年轻时曾游江南,在寒山寺住过数月——那是她出嫁前的事。
所以他有那本琴谱,有“燕徊”的图解——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所以他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原来是真的。
他们都失去了至亲,都背负着血仇,都在这世间孤独地行走。
“他母亲的死……”苏挽澜缓缓问,“可有蹊跷?”
青影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传言说,谢婉容不是病逝,而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正妃的娘家辽国萧氏。萧兀鲁……就是萧氏子弟。”
萧兀鲁。
那个即将抵京的辽使。
苏挽澜忽然明白了。
萧玄弈为什么要帮她。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复仇。
他要借她的手,对付秦远山,对付萧兀鲁,对付所有害死他母亲的人。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姑娘,”青影抬头看她,“萧玄弈此人,深不可测。他示好,必有所图。您……”
“我知道。”苏挽澜打断她,“但眼下,我们需要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明,照着沉寂的汴京城。
“青影,传话给萧玄弈。”她缓缓道,“明夜子时,湖心亭,我等他。”
青影一怔:“姑娘要见他?”
“是。”苏挽澜回头,烛光映着她冷硬的侧脸,“有些话,是该当面说清楚了。”
既然都是棋子。
既然都要复仇。
那不如……联手下一局。
看谁先,将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