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后半程,酒气熏天。
官员们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声越来越高,粗鄙的笑话夹杂着阿谀奉承,混成一团令人窒息的喧嚣。歌姬舞女穿梭其间,胭脂香混着酒气,熏得苏挽澜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寻了个由头离席,缓步走出听涛轩。
春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她沿着园中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穿过一片紫藤花架,前方豁然开朗——是秦府后院的人工湖。
湖面广阔,碧波荡漾,中央立着一座八角凉亭,以九曲桥与岸相连。亭上悬着匾额,题着“洗心”二字,笔力遒劲,却透着股虚伪,在这满园奢靡、满座贪腐中谈“洗心”,何等讽刺。
苏挽澜踏上九曲桥。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湖水在两侧拍打着桥墩,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声音让她想起江南水乡,想起小时候爹娘带她去西湖泛舟,娘亲抱着她,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讲白娘子的故事。
那时她以为,世上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个好结局。
走到亭中,她扶着朱漆栏杆,望向湖面。
水光潋滟,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柳。几尾锦鲤悠闲地游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试图将寿宴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那些虚伪的祝词、那些藏在琴音里的杀机……统统从脑海里驱散。
可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比如恨。
比如那曲《黍离》,在秦远山耳边响起的刹那,她看见他眼底闪过的惊怒——那是心虚,是恐惧,是罪行被戳穿的慌张。
她成功了。
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空茫。
复仇这条路,走一步,血就深一寸。今日只是试探,往后……还要流多少血,还要杀多少人?
“姑娘琴中有恨。”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温和,虚弱,带着咳意。
苏挽澜浑身一僵,倏然转身。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亭口。韩德让推着轮椅,阿史那燕站在一旁,三人静悄悄的,像从水里浮出的影子。
他依旧裹着那件玄狐披风,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正静静看着她。
“萧质子。”苏挽澜定了定神,屈膝行礼,“您也来透气?”
“酒气太重,咳疾受不住。”萧玄弈轻轻咳了两声,“远远看见姑娘在此,便过来打个招呼。打扰姑娘清静了。”
话说得客气,可苏挽澜知道,这不是巧合。
秦府这么大,他偏偏来了这最偏僻的湖心亭。她前脚刚到,他后脚就跟来。
“质子言重了。”她淡淡道,“亭子本是纳凉之所,谁都能来。”
萧玄弈示意韩德让将轮椅推进亭中,停在苏挽澜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唐突,又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微表情。
阿史那燕和韩德让退到亭外,守在桥头。
亭中只剩两人。
春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远处寿宴的喧闹隐隐传来,却像是隔了一层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方才寿宴上,姑娘那曲《万寿无疆》奏得极好。”萧玄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只是什么?”苏挽澜问。
“只是姑娘在第二乐章过渡处,指法有些特别。”萧玄弈缓缓道,“若我没听错,那是前朝宫廷琴师林大家的独门指法‘燕徊’。此技法早已失传,姑娘从何处学来?”
苏挽澜心头剧震。
燕徊。
娘亲独创的指法,连名字都是爹取的,取自“旧时王谢堂前燕”寓意繁华易逝,故国难归。这技法娘亲只传给了她,连宫里的琴师都不曾教过。
萧玄弈怎么会知道?
还精准地指出了位置。
“质子听错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民女只是即兴发挥,并非什么‘燕徊’。”
“是吗?”萧玄弈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却通透,“那或许真是我听错了。毕竟病得久了,耳朵也不太好使。”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姑娘那曲中藏着的《黍离》片段,我倒是听得分明。”
这话说得更直接。
苏挽澜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质子慎言。”她声音冷下来,“《黍离》乃前朝禁曲,民女怎敢在国公寿宴上奏此曲?这话若传出去,民女性命难保。”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萧玄弈看着湖面,语气平静,“姑娘不必紧张。玄弈虽为辽人,却也读过几年诗书,知道《黍离》之悲,是亡国之痛,是故土之思。”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姑娘琴中有此悲音,可是……心有故土难归之痛?”
四目相对。
他眼中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那种理解,比任何审问都更锋利,直直刺进她心底最深的伤口。
苏挽澜几乎要撑不住。
七年了。
她戴着面具活着,演着另一个人,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烧着什么样的火。
可眼前这个病弱质子,只听了一曲,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听懂了她的悲音。
凭什么?
一个辽国弃子,凭什么?
“质子说笑了。”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柳枝,“民女自幼长在江南,汴京就是故土,何来难归之痛?”
“江南……”萧玄弈重复这两个字,忽然问,“姑娘可去过苏州寒山寺?”
苏挽澜一怔。
寒山寺。
她当然去过。七岁那年,爹外放苏州,她随行。娘亲带她去寒山寺礼佛,方丈说她“命中有劫,须得佛前供奉三年”。娘亲便为她求了一串沉香佛珠,她戴到九岁,沈家出事那晚,佛珠断了,珠子滚进火里,一颗都没找回来。
“未曾去过。”她说。
“可惜了。”萧玄弈叹道,“寒山寺有棵千年银杏,秋日叶落时,满地金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寺后还有一片梅林,冬日花开,暗香浮动,是江南一绝。”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什么。
“我母亲年轻时曾游江南,在寒山寺住过数月。她说那儿的晨钟暮鼓,能洗净人心里的尘埃。可惜……我此生怕是去不了了。”
话音落,他低低咳起来,这次咳得久些,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潮红。
苏挽澜看着他咳得弯下腰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怜悯吗?
不。
是警惕。
这个人,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他提起寒山寺,提起银杏,提起梅林都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来自江南,试探她是否真的叫苏挽澜。
“质子若想去,养好身子,总有機會。”她淡淡道。
萧玄弈止住咳嗽,用手帕拭了拭唇角,帕子边缘洇开暗红。
“养不好了。”他将帕子收起,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身子,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心肺皆损,药石罔效。太医说……活不过二十五。”
他今年二十三。
还有两年。
苏挽澜沉默。
“姑娘不必可怜我。”萧玄弈笑了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早就看开了。倒是姑娘……”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得惊人。
“姑娘年纪轻轻,琴技绝世,本该有大好前程。何苦……卷入这是非漩涡?”
这话问得突然。
苏挽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质子何出此言?民女只是献艺抚琴,何来卷入是非?”
“今日寿宴,秦远山已对姑娘起疑。”萧玄弈缓缓道,“他那样的人,疑心一起,就不会轻易放下。姑娘往后在汴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民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疑。”
“行得正?”萧玄弈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然问,“姑娘可知道,七年前沈国公府那场大火?”
苏挽澜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她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试探的痕迹。可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略有耳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那场大火,烧死了沈国公夫妇,烧死了沈家七十三口人,连九岁的清河郡主都未能幸免。”萧玄弈望着湖面,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史书,“朝中都说那是意外,可奇怪的是,大火之后,所有与沈家有关的卷宗都被封存,所有质疑的声音都被压下。秦远山更是力主‘意外’之说,将案子草草了结。”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她。
“姑娘觉得,那真是意外吗?”
亭中寂静。
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模糊的喧闹。
苏挽澜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民女不知。”她听见自己说,“朝堂之事,非民女所能妄议。”
“是不能,还是不敢?”萧玄弈问。
这话太锋利。
苏挽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他什么都明白,他什么都知道。
“质子到底想说什么?”她声音冷下来。
萧玄弈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苍白的脸有了些生气。
“我想说,”他缓缓道,“姑娘若是心有执念,想为故人讨个公道……或许,可以寻个盟友。”
又是盟友。
月下长街,他说过同样的话。
“质子是在毛遂自荐?”苏挽澜问,语气里带着嘲讽。
“不敢。”萧玄弈摇头,“玄弈一介废人,自身难保,怎配做姑娘的盟友?只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有些话,只能说给懂的人听。”
他顿了顿,低声道:
“姑娘琴中的恨,我听见了。我心中的不甘,姑娘……可愿一听?”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苏挽澜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看着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
七年了。
她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中,背负着血海深仇,戴着厚厚的面具。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知道她每夜被噩梦惊醒时有多冷,没有人知道她抚琴时指尖颤抖是因为压抑着多大的杀意。
可这个人,这个病弱质子,只听了一曲,就看穿了一切。
他说,他懂。
他说,他也是天涯沦落人。
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陷阱?
“质子的话,民女听不懂。”她移开目光,看向亭外的湖水,“民女只是琴师,抚琴谋生而已。什么恨,什么不甘,什么盟友……都与民女无关。”
话说得决绝。
萧玄弈静静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唐突了。”他低声道,“姑娘只当玄弈胡言乱语吧。”
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弯下腰,肩背颤抖。苏挽澜看见他握帕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几乎要伸出手,想去扶他。
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能心软。
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是她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咳声渐息,萧玄弈喘息着直起身,脸色比方才更苍白几分,唇上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