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月是带着一身酒气和一腔无法言说的郁气走进这家位于城市另一端、远离影视基地的五星级酒店的。
今晚的饭局是为了《浮光》后期宣传和可能的电影版投资预热。席间多是些手握资本的大佬,言谈间离不开利益置换和风险评估。他作为近期颇受瞩目的“新人演员”兼话题人物,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许佩瑶以“合作伙伴”和“引荐人”的身份陪在他身边,游刃有余地替他挡掉一些过分的试探,却也娴熟地将他的“价值”和“潜力”包装成精美的筹码,在推杯换盏间待价而沽。
程江月配合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演员程江月”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凉的清醒。他清楚地知道每一声夸奖背后的算计,每一次碰杯暗含的机锋。这种清醒比醉酒更让人疲惫。他喝了不少,但意识异常清晰,清晰地感知着那种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的屈辱,以及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个属于“程江月”而非“演员程江月”的部分,在无声地嘶吼。
饭局散场时,许佩瑶理所当然地要送他回“他们”的住处——那套她为他安排的高档公寓。程江月却忽然觉得那地方无比憋闷,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
许佩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惯常的温柔笑意掩盖:“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或者去我那儿?”
“不用。”程江月避开她伸过来搀扶的手,直接对助理说,“帮我在这附近开间房,要安静点的。”
助理有些为难地看向许佩瑶。许佩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柔声叮嘱:“那好,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杂志拍摄。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程江月没应,转身走向酒店大堂。他需要脱离许佩瑶的视线,脱离那个被精心规划的“演员”身份,哪怕只有一晚,哪怕只是在一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暂时做回一个纯粹的、疲惫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自己。
他不知道,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浮光》剧组刚结束一场大夜戏。苏时雪以同样的理由,婉拒了孟绯“一起吃宵夜谈谈新剧本”的邀请,也支开了助理小琳。
她也需要一个人静静。
孟绯最近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她周围,体贴依旧,但那种无孔不入的“关心”和隐隐的掌控欲,让她感到有些窒息。许佩瑶和程江月那边微妙的关系变化,以及程江月眼中日益明显的、让她心悸的野心和力量感,也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头。更深的,是那晚餐厅里孟绯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提醒”,像一根刺,扎在她对未来的规划和某种隐秘的坚持上。
她不想回那个虽然豪华却冷清的、属于“女明星苏时雪”的公寓。鬼使神差地,她也让司机开到了这家以隐私著称、通常不会有圈内人轻易入住的酒店。或许潜意识里,她也想逃离那个被无数目光和期待包围的世界,哪怕片刻。
于是,在这个接近凌晨、酒店走廊寂静无人的时刻,两个都想逃离的人,在电梯口,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程江月单手插兜,微垂着头,额发有些凌乱地遮住部分眉眼,身上带着未散的酒气,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苏时雪则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清冷疲惫的眼睛,手里捏着房卡。
两人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相撞。
都愣了一下。
时间仿佛有刹那的凝固。走廊暖黄的灯光显得暧昧而虚假,空气里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洁净又空洞的香氛味道。
苏时雪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准备侧身绕过他进入电梯。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和他有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程江月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
或许是因为酒精模糊了理智的边界,或许是因为今晚积压的郁气找到了一个荒谬的出口,或许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同样显得孤独疲惫、卸下部分光环的女人,恰好触动了那根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锈蚀的弦。
他伸出手,不是粗暴地拉扯,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时雪浑身一僵,愕然回头:“程江月,你……”
话音未落。
程江月已经欺身而上,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同时低头,精准地、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吻住了她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
“唔——!”
苏时雪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带着威士忌残留的凛冽和一丝烟草的苦味,并不温柔,甚至有些蛮横,像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骤然爆发。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混合着他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和酒气,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包围。
她应该立刻推开他,给他一耳光,骂他疯子。
可身体却在最初的僵硬后,背叛了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