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餐厅的冷风,似乎一路追着程江月,钻进了他租来的那辆普通代步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立刻开走,只是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隔墙听到的那些话,苏时雪那漠然的一瞥,孟绯从容不迫的掌控姿态,还有许佩瑶看似为他铺路实则将他纳入彀中的“规划”……所有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反复冲撞、碾压。
耻辱。无力。愤怒。
还有更深沉的,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程江月,曾经的金牌经纪人,程氏家族曾经默认的继承人(哪怕他叛逆离去),如今在这些人眼中,究竟是什么?
是麻烦。是不稳定因素。是需要被“处理”或“掌控”的对象。是可以评估价值、决定去留的资产或……负资产。
他失去了家族的荫蔽,失去了事业的根基,失去了在苏时雪面前平等站立的资格,甚至,连愤怒和反抗都显得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像一头被拔了牙、折了爪,困在华丽牢笼里的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驯兽师和观众们,决定着他的命运。
不。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不要这样。
他程江月,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当年他能从家族的反対中挣脱,赤手空拳在娱乐圈闯出一片天,能亲手将苏时雪从默默无闻捧到炙手可热,靠的从来就不是妥协和认命。
是野心。是能力。是不服输的狠劲。
车祸,失忆,苏时雪的荒唐剧本,许佩瑶的强势规划,孟绯的居高临下……这一切打乱了他原有的轨迹,将他推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尴尬又被动的位置。
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打破原有身份桎梏的机会。
经纪人程江月,永远摆脱不了“幕后”、“推手”、“依附于艺人”的标签,永远在苏时雪的光芒之下,也永远在家族“不务正业”的评判里。即便他做得再成功,在某些人眼中,终究是“服务者”,是“攀附者”,甚至……是“高攀”了苏时雪的那个人(无论这“高攀”是真是假)。
可演员程江月,不一样。
镜头前,凭的是真本事,是共情力,是能打动人心的力量。成功与否,荣耀几何,握在自己手里,写在作品之上。那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可以重新定义的身份。
如果苏时雪能凭借她的演技,一步步走上巅峰,成为万众瞩目的影后,甚至女影帝。
那他程江月,为什么不能?
他要的不是在她羽翼下苟延残喘,不是作为她“处理”掉的麻烦或“掌控”下的艺人而存在。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站在与她同样的高度。
是当她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时,他也能站在不远处,同样接受属于他的掌声与荣耀。
是当人们提起他们时,不再是他曾是她的经纪人,他们曾有过复杂纠葛,而是——演员苏时雪,与演员程江月。
是两个同样出色、同样耀眼的个体。
是足以并肩,而非仰望或俯视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颓唐、愤怒和无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和燃烧的斗志。
他要演戏。
不是玩票,不是应付,不是被迫。
是真正地,把这件事,当成他程江月余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来打。
他要榨干自己所有的潜力,吞下所有的耻辱和教训,将它们淬炼成表演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