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程江月真的成了她的陪练。每天放学后,两人坐在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他听她一遍遍练习演讲稿,帮她纠正发音,给她讲那些英文诗里的典故。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时练累了,他会忽然念一句诗,有时是叶芝,有时是他自己写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哑。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在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集)”
她就会停下笔,静静听着。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程江月,你为什么喜欢写诗?”
少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有些话,直接说出来太轻了。”
那时她不懂。
后来懂了,却已经太迟。
“雪姐?”
小琳的声音把苏时雪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支唇釉,指尖被冰凉的金属外壳冻得有些发麻。
“导演在催了。”小琳小声提醒。
苏时雪深吸一口气,将唇釉盖好,放进化妆包。镜中的女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了一丝情绪波动——可以解释为妆容效果。
她站起身,旗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推开化妆间的门,片场的喧嚣扑面而来。灯光刺眼,摄像机轨道纵横交错,工作人员穿梭忙碌。许佩瑶已经站在布景中央,正仰头对程江月说着什么,笑容温婉。
程江月侧耳听着,偶尔点头。阳光从摄影棚顶部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西装的面料照出细腻的光泽。
有那么一瞬间,苏时雪仿佛看见了那个靠在操场铁丝网边的少年,校服松松垮垮,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眼神亮得灼人。
然后许佩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程江月没有躲。
苏时雪移开视线,朝导演走去。高跟鞋踩在水门汀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导演看见她,招了招手:“时雪来了?这场戏很重要,你和佩瑶的情绪要到位。白玫瑰这时候已经知道陈少爱的是林小姐,但还要强装镇定,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涩,要藏在笑容底下……”
苏时雪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程江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隔着忙碌的片场,隔着十年光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苏时雪先移开了目光。
“我明白了,导演。”她说,声音平静无波,“可以开始了。”
场记板举起。
“《旧梦上海滩》第三十七场,第二次,开始!”
苏时雪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已尽是白玫瑰的风情与绝望。她朝许佩瑶走去,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线条优美,每一步都踩在戏里戏外的刀尖上。
许佩瑶也进入了状态,眼神里带着富家千金的骄矜与一丝怜悯。
镜头推近。
两个女人在戏中对峙,在戏外也绷紧了弦。
而程江月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里苏时雪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跑道上红着脸瞪他的少女。
那时的阳光很暖,风很轻。
她喘着气说:“程江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他笑着回答:“看不出来吗?我在追你啊。”
指尖的烟不知何时又摸了出来,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旁边的助理小声提醒:“程哥,片场不能抽烟。”
他“嗯”了一声,把烟塞回口袋。
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监视器。
屏幕里,苏时雪正念着台词,声音带着白玫瑰特有的慵懒与讥诮,可那双眼睛里,却深藏着只有他能看懂的痛楚。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午后阶梯教室里的阳光,忘了那些写在草稿纸上的蹩脚情诗,忘了她听他念叶芝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原来没有。
原来一直都记得。
只是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