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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序·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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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卫:“陛下,臣御下无方,惭愧之至!程延平,此事容不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这是何意?还不快快认罪!”

晏无降也在众议之中微侧过身,看着那位年轻的礼部侍郎。

程延平确实年轻,晏无降记得上月宫中人讲的是“礼部来了个紫薇星,二十一岁做中央官,前途无量”,而今瞧着确是如此。

“陛下,右相大人虽为前朝大臣,但他为大说的作为还不够以证忠心吗?藩王逃脱,何又不是作战将军的无能呢?总揽此事的是数十年不出京的文臣,右相不懂如何作战,难道调兵遣将的晏无降将军也不知道吗?若要将江口一战藩王逃脱尽数归于右相,对三代功臣赶尽杀绝,实在是难以平民心,让众臣心寒,至于周尚书说臣有罪,臣为朝廷功臣说情,何罪之有?”

殿内很静,静到数百文武将相的呼吸在这片沉默之中格外刺耳。

他们交头接耳着,小声议论着。

不敢看向程延平,生怕被打为同志之人;也不敢看向恒武帝,生怕怒火烧到自己。

但并不用恒武帝开口,晏无降率先出列反驳起程延平:“程侍郎,你刚才说右相不懂作战,但调兵遣将的晏某知道,这当然属实,那晏某问问程侍郎,江口之战,下达指令的是我还是右相?虎符能调兵是真,可总长官是右相大人也是真,藩王逃脱也是真,江口城楼处数百数千战士可为晏某证实,程侍郎说将过错归于一人难以平民心,你走出宫门听到了几句民中怨言?一个右相决策失误导致藩王逃脱,众将士力挽狂澜保住商业城,民众能有何不满?”

面对一个大厦将倾的右相,众臣不论心中所想,但都选择与晏无降站在同一处。

右相或许是心甘情愿、或许是被逼无奈做出愚蠢的决定,总而言之,他们此刻尚且还是有选择的,顺帝心才是活命、直升的根。

太过正直的人,下场是不会好的。

“敢问程侍郎,你位处帝京,江口百姓所言究竟如何你当真明白、清楚?”

程延平:“那在下也问大人,你也久居帝京,又为何信了晏无降一人之词?”

恒武帝挑眉,眼神朝自己因赵壹前去北疆而提拔上来的贴身太监苏善姬望过去,太监立马明了,越过桌子,跨下阶步,他的身子遮挡住了恒武帝:“程侍郎,奴家奉密谕前往江口,那日战火刚歇,出战的二位将军皆重伤急寻医官,而右相大人被江口百姓困在一处深院,说是要杀了右相这个叛国贼——”

朝中文臣瞧不上将、兵,但百姓爱将军、爱士兵,英勇善战的二位将军因右相一道指令、因护城中百姓而重伤,那百姓的矛头自然是指向了下决策的人。

这不足为奇,这文臣都明白,但苏善姬公公他是恒武帝的身边人,他的话就是恒武帝的意思了。

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些什么,只是如同找寻到了主心骨一般,一味地反驳着程延平的话。

程延平一人难敌数百道弹劾之声,逐渐落了下风。

恒武帝单手撑着龙椅,朝程延平招手:“程侍郎,你且上前让朕好生瞧上一番,这朝中好久不曾出现这般直言不讳的官员。”

程延平跪在大殿中央,恒武帝下令后就着跪地姿势,拖着膝盖往玄石阶梯爬,直抵第一步阶梯处才抬起脑袋。

炯炯有神的眼神里是年轻官员不服这帮只懂谋求自身的老狐狸的气。

“程侍郎,朕念你年轻,大说需要如你这般年轻的官员,有勇有谋,朕便不做追罪,只是程卿这双有神的眸子也得擦拭干净——”

恒武帝撑着龙椅站起身,墨色龙服在阶梯之上、垂帘之下让这位帝王更显高大威严,如同陷入了黑夜一般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是在内心之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帝王起,众卿跪。

恒武帝冷着脸:“传朕旨意,右相顾宏中,不顾天子明令,在江口一战中决策失误使叛贼藩王逃脱,他顾宏中畏战损的是国威,动的是皇权根基,再加之顾宏中决策失误,令车骑将军晏无降孤身诱敌,险些陷忠良于死地,见顾宏中用人之失与谋划之短视,置大说于不顾——”

“朕念及顾宏中为大说的功臣,不牵连其家眷,赐毒酒留全尸,并由晏将军与刑部带兵查抄其府,尽数焚毁!有敢非议、求情者,视若同党,立即杖毙!”

一片沉寂。

连晏无降也静了下来。

谁都如意了,晏无降如意了,恒武帝如意了,周文矩如意了,朝中那些个能臣都如意了,只是这些如意是伴着一代名相的陨落而来。

“晏卿,赵壹因家有私事,回家访亲,这道令、这杯酒就由你传达至狱中的顾宏中,”

说罢,恒武帝大手一挥:“各位爱卿,还有何事要上奏?”

——

地牢里,晏无降奉命端着一杯酒一步一步往深处去,铺着枯草的牢狱里坐着一位身子骨仍旧挺拔的老相。

押狱提着钥匙开锁,层层缠绕的锁链被拉开,几根木头做的门被拉开。

晏无降端着酒走进去:“右相大人,您受苦了。”

顾宏中笑着抬眼:“晏将军何需在此假意惺惺,本相此刻的处境难道不是晏将军所想?坦诚相待比起假意惺惺更让本相觉着晏将军是个能担重任之人。”

晏无降勾起唇角,将手往前递:“右相大人的欣赏,倒不能让无降平步青云。”

顾宏中看着晏无降递过来的那一杯酒,无意识地追问:“那谁的欣赏能让晏将军得偿所愿?”

晏无降再递:“自然是陛下。”

顾宏中长叹息,单手接过那杯酒。

晏无降席地而坐,坐得比顾宏中更低,盘着腿,手肘撑着膝盖,用手掌将脑袋托住,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右相大人,您是功勋之臣,陛下他念您的功,一杯酒抵过了相府的数杯酒,无降能否得偿所愿另当别说,但夫人与令郎可不能为大人的错断终身啊。”

“晏无降,你要知道,你不过一介武夫,玩计谋甚至玩不过朝中那些自视清高的七八品官,”

顾宏中靠着墙,为面前年轻的将军指点几句:“若非陛下那双手覆盖住了本相的眼睛,今日我这间牢房便是你的归属之地,你将我从那高台之上硬生生拽了下来,你以为是你计谋过人,实则背后布棋局的人并不是你,你只是一颗棋子,在陛下布下的弥天大网里要我记恨的一颗棋子,我本可以反抗,甚至是把你压到你翻不了身,但无奈他也出手了,他要我死,我心甘情愿犯错、赴死。”

顾宏中口中的他是谁,晏无降大约猜到,却不敢确认。

有些真相没必要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见晏无降蹙眉,顾宏中倒是笑了起来,将酒杯对着晏无降,似敬酒般:“若以本相之命为价,可换将军护殿下周全归朝,即便不能亲眼见殿下重返帝京、再入东宫,但本相纵死,亦无憾!”

他收回手,将酒一饮而尽。

晏无降看着,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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