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降离开牢狱，历经数多风波的帝京快入了春，那些爬在城楼、树枝上的雪逐渐落下来，化作一滩水。

他走在刑部狱外长而狭的道路上，往黑暗里走去，没有月光，刑部狱楼外的火光照不到晏无降的前路。

他走着，没有回头。

顾宏中的死是他计划的一环，他顺着恒武帝的心思把顾宏中推到不能回头的高台之上，逼他犯错、逼他赴死。

可一个历经三代帝王的老丞相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阴谋？

他算漏了一步。

要顾宏中死的或许并非他或者是恒武帝，而是那个他。

“他要我死，我就心甘情愿地赴死。”右相的话仍在晏无降耳边飘着声响。

而那个他——是虞栖雪，真正想要顾宏中死的，是他顾宏中最疼爱的学生虞栖雪，也就是当今虽无实权但有名分的太子殿下。

晏无降没有后悔、没有愧疚，他只是走在这条不能回头的狭窄道路上有些感慨，虞栖雪不再是那个虞栖雪了。

从前的虞栖雪是聪明的，他露出破绽、横行霸道、骄横跋扈，似乎是仗着储君的身份和皇帝的宠爱就有恃无恐，但朝着那些抨击虞栖雪的都忘了，虞栖雪怎么可能蠢？甚至是懦弱。

而被自己扳下台的顾宏中又怎么可能也是一个蠢货？

是虞栖雪算计好了每一环，他未出面，但所有的都在虞栖雪的推动之下逐步完成，本是天衣无缝，若非顾宏中的慷慨解囊，他恐怕往后也察觉不到。

虞栖雪护住了自己。晏无降想。

本是他一人对顾宏中的阳谋诡计，但虞栖雪把恒武帝和周文矩拉下水了，自己在那滩浑水中就不显得突出了。

晏无降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想起记忆中自己曾仰望过的太子身姿。

他低着头，嘴角先轻轻动了动，接着就忍不住往上扬，眼睛里也漫开一层无法掩盖的笑意，就那么站在路中间，傻呵呵地笑了好一会儿。

他想自己是该感谢生前与太子结下深厚情谊的父亲。

回到将军府，晏无降与在院中早已等候多时的朱颜碰面。

朱颜手里握着一封信：“你去哪里了？”

晏无降实话实说：“奉命带酒去押狱见右相。”

朱颜闭上双眼，她几次深呼吸后将那封信递给了晏无降：“这是今早落在我厢房门口的，是写给我的，”

晏无降接过，看着上面规整的字体，一字一句说着曾经的大将军案可疑之处——大将军征战时已虎符在手，可调全国士兵，只需攻城取皇权，为何还要通敌叛国......？

朱颜继续说：“才死了的右相，他死在你的计谋里，死在你传下的那杯酒里，你被拉入局了！晏无降。”

晏无降反应平平：“谁的局？谁又需要我入局？”

“太子殿下的局，”朱颜毫不犹豫地揭开这道谜：“右相死了，太子党的相权倒了，他们亟需另一道保护，正好你的兵权补上这个缺口。”

本是朱颜紧张不安的问题，晏无降听完却笑了，心里舒服极了：“主母，您即退了朝堂就不必再掺和其他事，我自有我的安排，无需您操心。”

晏无降身心舒畅，高兴极了。

幸好他有兵权。

幸好他还有价值。

幸好虞栖雪还需要他。

*

翌日，恒武帝在朝堂之上下令派晏无降带禁军十五人前往右相府，抄了右相的家，最后让晏无降一把火将右相府烧了。

那条偏僻小路通往的右相府，一片安静。

晏无降骑着马慢悠悠地率十五禁军来到右相府门口。

“将军，此事就交由我等。”

晏无降点头，坐在马背之上看着那块门匾，烫金的字似乎在与他较劲，刺的他眼睛犯红。

右相府——那字，传闻是虞栖雪亲手写的。

“将军，府中上下已无人，金银珠宝倒是留下了许多。”

禁军的禀报不知真假，但晏无降已懒得追问。

他抬手：“钱财交给户部的人登记入国库，把那门匾拿下来给我，其他的，就放火烧了吧。”

“是，将军。”

没有呼救声，没有救火声，相府的人早就遣散了去，只有漫天的黑烟和烈火燃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