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城楼最近的房屋内,晏无降抱着手靠着门,看着被大火烧过的大厅内蹲着两位年轻人。
被他亲兵弄伤的霍行道正咬着牙让面前的少年涂药,那草药是少年用拳头粗鲁捶来的,草草地敷在伤处。
“傅衡,平日听闻你柔弱无骨,倒是这会儿还有劲为这威猛的将军捶药敷伤,莫不是病是装的吧?”
“在下这个身子骨,自然是比不上晏大将军,被戳了几个洞都还能生龙活虎。”傅衡呛声。
晏无降扫过正满身大汗的霍行道,和为霍行道敷草药、拔利箭的傅衡。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对二人此刻的亲密不甚在意,只是眼微微眯着,眉心蹙起,又能瞧出几分嫌弃,尤其是在扫过傅衡曲膝朝向霍行道跪地的姿势后,轻哼一声,抱着手离开了。
“傅少爷与晏将军相识?”
霍行道垂眸看着傅衡那双为自己敷药的双手,骨节分明、洁白如玉,没有茧子,如同一把羽扇轻轻扫过他的肌肤,让他难耐。
在此处遇见傅衡也是让他惊了一阵。
他的伤处一直置之不理,这江口的医馆大多闭上了门窗,挂着医官远门采药的牌子,仅有的几位医官也优先处理伤重者,连晏无降的伤处都是他自己包扎的,霍行道找了几副药想着拔出断在血肉里的利箭。
结果,门外突然闯入一位少年郎,脸上被炭灰染得乌黑,只露出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惊喜道:“霍将军!”
霍行道当时的衣服脱至一半,他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只沉着一双眼看向那只迷路的兔子。
但傅衡眼神亮了一瞬,很短暂,但依旧被霍行道捕捉到了:“你怎么会在江口?”
他说着话,视线也跟随着傅衡,见人曲膝跪在自己身前,扬着声音说:“霍将军,傅衡会一些包扎,可为将军代劳。”
霍行道一把握住傅衡在自己身前的跃跃欲试的双手,傅衡的手很滑,也生得恰恰让他能够握住。
“傅少竟还会包扎伤口?”
傅衡垂眸看自己被握住的手:“霍将军忘了?傅衡多病,家里护得紧,但我又比较调皮捣蛋,偶有的磕碰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只敢自己用药包扎。”
……
“我叫傅衡,字慕良,你叫我慕良就好,”傅衡听到霍行道这句轻飘飘的问,勾了下唇:“我与晏将军倒也称不上相识,但同是生在帝京、长在帝京的,晏家又不是小门小户,自然能说上几句话,可我瞧不惯晏无降那般浪荡模样,遇到总会呛几句。”
他这番话算的是交底,说得实在,没有半句假话。
霍行道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算是发小了。”
“不是,”傅衡一口否认:“我与晏无降的关系,止步于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常随父出征,而我因病困在府中,发小还真是称不上。”
傅衡心中的发小,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而不是他与晏无降这般。
霍行道盯着人,傅衡盯着利箭。
空气在呼吸流转之间流动,霍行道起伏的胸膛流着汗,傅衡垂下的眼睫颤着抖。
“慕良,”霍行道细细捻着傅衡的表字念,想到自己不耐的源头,又追问了一句:“为何不告诉我?”
傅衡拔出最后一个深入血肉的箭头,有些疑惑:“将军想知道什么?”
“你,慕良怎么会来江口?”霍行道被疼得皱巴着一张俊脸,但还是柔着嗓子复问了一遍。
傅衡俏皮地笑:“将军对傅衡的行踪如此在意?那我若是跟随将军而来,你信吗?”
霍行道看着傅衡那能够将他卷进漩涡里的笑容,竟有片刻的失神:“你说什么,霍迟便信什么。”
“霍迟,”傅衡亮着一双眼朝霍行道看去,手下撑着霍行道盘起的双腿靠近人,呼吸全打在霍行道的脸上:“你的字,好听,行道迟迟终有归。”
霍行道一股火从傅衡撑着的地方升起来,他难耐万分,咬着牙转移自己注意力,逼迫自己忽略其他不该有的反应:“还是不说吗?”
傅衡:“躲我爷爷,他又逼我喝难喝的药。”
霍行道被傅衡的小孩脾气闹笑:“傅大人那是为你好。”
“可我不喜欢苦味,我只喜欢甜食。”
“病好以后,全帝京的甜,我想傅大人也会为你寻来。”
——
翌日晏无降在江口整理兵队带重兵回京,而霍行道率队出城门在各关门前驻守,以防藩王卷土重来。
回京后晏无降卸下盔甲,带着伤换上官服入宫朝会。
朝堂之上,皆是对于顾宏中的弹劾请求。
“右相误了战事,致藩王逃脱,坊间传闻军队战力不足藩王足以直取帝京,民间对国家生起了不信任的风气,若不问罪右相,国威何在?”
“误?是右相大人的一时疏忽,还是念及为前朝皇室后代故意网开一面?”
“陛下,叛王逃脱,给大说留下的后患是无穷的,这一切归结于右相未开城门,此战事毕竟还是由右相总揽,这么大的过错,怎么能不究?”
恒武帝高高坐在龙椅之上,今日的早朝少了二相,一人被禁,一人抱病,可他又如何看不明白周文矩是在逃避,他的爱卿们对顾宏中的错误抉择颇有说辞,要他追责。
“爱卿说得是——”恒武帝抬眼,正欲说起对顾宏中的裁决,却被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
“满朝众百文武竟无一人为那位历经三帝、忠心耿耿的右相大人说请,”
站出来的是谁?众臣回头看去,是新上任的礼部侍郎程延平。
年轻、冲动、但有抱负。
只是礼部尚书周海卫却在心下大喊不好,这是他手下的人,如若惹怒了恒武帝他这个长官也会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