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庾子信带着更多的赈灾钱粮来,更能安抚灾区百姓的心,然而当夜却有灾民哄抢粮食。
好在无论是嘉州的士兵还算训练有素,很快控制住了场面。
“已设粥棚,便是饿了,也可去粥棚领粥,为何哄抢?”
跪着的人虽有推搡,但无人应声。
“说!”
“……旱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靠朝廷救济,能靠到几时?”
“难道你们抢了这些粮食,就一定能靠着这些度过旱灾了吗?”
张刺史不解,按照他们的逻辑,抢的这些粮食,也一样熬不过旱灾。
这……
“如实交代,是谁怂恿你们来的?”
张刺史发了怒。
到底是临时顶上的,他们也没有什么更深的计划,在张刺史的威压下,将事情全盘托出。
这些人是想着抢了粮食就离开嘉州。
叫他们来的那人说话慷慨激昂,说是要反了嘉州刺史,另立山头,到时候大家也不失为一方豪杰。
这些百姓虽然说不上聪明,但也不是傻子。
那人身上穿着的衣服看着是粗布麻料,但里面穿的却是绸缎,都没捂严实就来忽悠他们了。
据他们交代,他们没打算另立山头,造张刺史的反,更不想造朝廷的反,他们只是想着,趁这个机会带够口粮,去往他处谋生。
只要有一口吃的,只要能活下来,这就够了。
“百姓们还是不信我。”晚间,张刺史颓然长叹。
在嘉州,早晚要活不下去。
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这样想的。
更不巧的是,嘉州有疫。
原本只是嘉州的一个小小的村子,当地官员瞒而不报,只下令焚烧,然而对于世人而言,此举无异于挫骨扬灰,于是乡邻不肯,偷偷藏匿尸身,一传十,十传百,村无幸免者,蔓延邻村,更有扩散之势。
嘉州城中,刺史府内,尚且不知。
“……亢阳焚禾,焦土伤苗,嘉州百姓,泪尽血枯……伏祈上天,请降甘霖,草木依依,湖泽盈盈,寿元为酬,某身何惜……”
此时,王妙之已经写完了祈雨祝文。
“郎主,何出此等言语?”
长生是要制止王妙之的。
她向来惜身,怎么会提出用自己的寿元换一场甘霖?
“哎,”王妙之写完之后,将笔放下,她等着笔墨干,这篇祈雨祝文将会在嘉州的祈雨仪式上出现,“安民心罢了。”
“长生,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无妨,发誓的人多了,不见得个个都应验,事在人为。”
王妙之心道,事在人为,她如今只信这个,也只能信这个,不然她就该在做梦梦到王家满门被灭的当夜随波逐流了。
张刺史经过百姓劫粮一事,也想着尽快使民心安定。
但光做实事也不行,他认同了王妙之的话。
拿到王妙之的祈雨祝文,他看完之后,甚是感动,甚至要加上自己,让上天取自己的寿命,被王妙之制止了。
倘若加上了张刺史,这民心要如何落在她王妙之的身上?
张刺史真是个实诚人,感念王妙之的诚心。
嘉州的百姓也大多是实诚人,他们只知道,有一位建康来的大官,不惜用自己的寿命,换天降甘霖,解嘉州之灾。
这个大官叫什么来着?
王妙之。
王氏。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
这些百姓不知道什么落魄不落魄,反正都是厉害的人物,他们只会觉得,世家里也有好人。
王曜之知晓王妙之的计划,仔细想想,多少有愚弄百姓之嫌,但毕竟是他的郎主,且凡涉及争权之事,哪个不要愚弄世人?
抢粮之事发生的第二日,祈雨仪式正式进行。
王妙之本是女子,没有男人的骨架大,再加上她身体不好,身形瘦弱,这些日子奔波劳累还没缓过来。
她站得笔直。
官服之下,仿佛只是一根竹子。
烈日酷暑,天地无风。
像是要把她熬干了。
赖得一张好脸,围观百姓对她的好感更多了。
她颂祝文,声如泣血,围观百姓无不泣泪。
庾子信震撼不已,更是觉得这个表弟与其他世家子弟不同,在祈雨之后回建康复命去了,顺便将这件事告诉父亲。
“倘若天不下雨,那帮百姓岂不是要怪你心不诚?”
袁徵是不太赞同王妙之的做法的,但大家好像都不赞同他。
他不理解,于是问王妙之。
王妙之道:“为天下苍生,死何足惜?我问心无愧,何必担心百姓怨恨我呢?”
“你这般豁达,我做不到。”袁徵难得深沉起来。
王妙之回忆起他之前的模样,何现在越来越不一样了。
纨绔子弟就是纨绔子弟,就算有所改变,也难变本性。
不过他若是能反思自己,也是一件好事。
这世上多一个有怜悯之心的人,总比多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强吧。
如何做到设身处地地为百姓着想?
王妙之自问做不到。
她很想知道谢珩是怎么想的,毕竟他是个君子,世人眼中的君子,想必和她这种俗人有大不同。
但是谢珩自从来到嘉州之后,似乎和在建康时也不一样了。
以往觉得他是个君子,大约和谢伯父差不多,如今却又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