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确实是肉汤。
除了妻子李素,家中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两岁,每日饿得嗷嗷叫。
孙五的腿断了,什么都做不了,家里也没有买药的钱,如今嘉州这个样子,他没有医治断腿的能力和条件。
他是个拖累。
他确实想要一死了之,但又实在放心不下,昨夜妻子睡着之后,他难以入眠。
悄悄下床,他去了厨房,看了家里的米面缸,又看了锅里,都是空空如也。
他本想抹了脖子,但却灵光一闪,脑海里却冒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震惊的想法。
人怎么会这么做呢?
没关系,这是他愿意的。
他已经没有能力带他们摆脱眼下的困境了,虽然即使他还好好的,也无法在这一场大旱中让他们活得多好。
可他若是死了,别人怀疑妻儿怎么办?
他们有嘴也说不清啊。
忽然,他又想到了春秋时期晋文公和介子推的故事。
只是腿而已,人还能活着。
到时候要是真有人因为这件事来他家中,他还活着,就不会有事。
正当他挥刀之时,李素已经察觉此事并且赶来阻止,故而腿上有道新伤,却并不致命。
至于那汤……
他们家曾经养过一只鸟,早在旱灾到来之前便死了,被埋在门口枯树下。
一家人也是饿极了,想起了这事儿,于是又将已经埋了的鸟挖了出来。
袁徵一听,哇的一声就要去吐。
王妙之也隐隐觉得反胃,但看着这一家发黄的面色,强忍了下去。
此风不可助长,谁也不知道这些尸体是否带有疫病,且此时是鸟,将来会是何物?
张刺史与这家人说了王妙之一行人来赈灾的事,安定一下他们的心。只是这种行为不被允许,因此事之前官府并未明言,所以这次便不追究,将来再犯,必定重罚。
按理来说,此事了结,皆大欢喜,但王妙之却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断了腿的孙五,在大旱之时,为了全家的生存,愿意舍去自己。
如今的他还只是想到用自己来填全家人的肚子,倘若有一天,有另一个孙五想到用别人来填自己的肚子,再到某一日,他们会不会想到用世家来填自己的肚子呢?
何种境况下,平民会造反?
何种境况下,他们的队伍会杀到世家的庭院?
环顾众人,只有袁徵还穿得和在建康时一样。
王妙之沉默了。
这么多人,只有他最没心眼儿。
这件事给张刺史提了醒,人在生存面临危机的时候,或许会不断地降低底线……
但这事儿他却不能去做。
世人对于尸身被焚之事很难接受,倘若他真的去做了,恐怕嘉州会有动乱。
可万一真有人去挖……
重罚,重罚。
倘若发现,重罚,杀鸡儆猴,必然能震慑住众人。
张刺史如此想了一番。
丞相来了,赈灾的钱粮还会有,只要撑过这几日,一切都好说了。
“你们可曾祈雨?”
“百姓们倒是行过祈雨之事,可天灾如此,祈雨不如挖渠。”
张刺史是个干实事的。
就是太实诚了。
王妙之心道,张守能坐到嘉州刺史的位置上,也是运气了,若是在建康,早就查无此人了。
建康的官员,不太爱干实事。
“人人都盼着雨来,嘉州百姓如此,你我也是如此,张刺史,祈雨是为安民心,与挖渠并不冲突。”
“这……”
这些话不是没有人跟他说过。
人的本性各不相同,很难改变。
他对此事,还是略显排斥。
王妙之也不为难他,“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我的人来办,若是出了差错,我一力承担。”
“丞相言重了,丞相是为了嘉州百姓而来,下官又怎能将责任全压在丞相身上?这样,此事由丞相主持,如有需要之处,下官必当全力配合。”
“好。”
祈雨之事才敲定下来,王妙之一转身便遇到了谢珩。
两个人自然而然并排而行。
王妙之道:“你近日话少。”
谢珩对曰:“平日也不多。”
王妙之笑着摇了摇头,“不一样,昨日袁徵说的那话,我见你也有话要说,怎么又不说了?”
“本性难移,懂的自懂,不懂的,说了也无用。”
“看来我是懂的。”
谢珩道:“是。”
王妙之感叹一声,说道:“我还挺佩服张守的,他当真是嘉州的父母官,倘如本朝官员皆如此,何愁天下不太平。”
她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她也渴望权力,想重振家族荣光,甚至在想到曾经的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会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