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之看着不远处的三人,身份不同,衣着不同,姿态不同。
不知道他们对话的内容,不过不着急,会有人告诉她。
王妙之看见袁徵将手里的吃食送给了老人。
她赶紧谢过,吃了两口却又收了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留着慢点吃,能多撑一段时日。”
“唉,”袁徵叹了口气,“哪怕在我家做仆人,也不至于这么凄惨啊。”
袁徵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听闻妙之开了个慈幼堂?”
“确有此事。”王妙之回道。
方才王曜之指引老人去慈幼堂……
袁徵把刚才的事跟倒豆子似的都告诉了王妙之。
“此人年老体衰,去那儿估计也做不了什么活。”
“做饭,捣衣,缝补。”王妙之道。
“她年纪这么大……”
“你家中不曾收留平民吗?”
袁徵道:“自然也有,但是年纪这么大的,应当是不多。”
天灾人祸,他们不得已四处流亡,依附世家大族,讨得几口饭食,是他们能想到的,也是别人摆在他们面前,看似最好的选择。
既然是依附,他们也得有自己的价值才行。
“无妨,能做多少活计就做多少,做不了也无非多一张嘴吃饭,王家虽然远不如以前,但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妙之高义,”袁徵又起敬意,“等我回去——”
袁徵刚开话头就止住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说的话,父亲又不会听。
留信离家这事儿还不知道将来要怎么交代呢。
王妙之善解人意地道:“心怀天下者多矣,我只顾得眼前,说起来已是惭愧,二郎谬赞了。”
世道艰难,于是世间多飘零者。
老媪原本有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小孙女,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其乐融融。
她识得几个字,说起话来也有条理。
老媪的小孙女儿在学堂读书,爱写爱画,家中木门,门前土地,都有她写写画画的痕迹,她不光自己写写画画,还教家里人写写画画。
老媪是家中最好学的,跟着孙女儿多学了不少字,而她的儿子儿媳不爱读书,又不忍拒绝女儿,于是只得以忙碌为由婉拒。
此乃一举两得,老媪是这么说的,她说这么一来,没有这二人,免得小孙女儿分神,她能学得更多,二来,儿子儿媳多干了不少活儿,家里也能多些进账。
去岁冬日,小姑娘许下心愿,长大后要在学堂教同乡人读书作画。
老媪对小孙女儿的喜爱溢于言表。
倘若一直如此,天下当多一家平淡而幸福的人家。
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年大旱,河水干涸,井也成了枯井,于是当地只好带人另外打井,老媪的儿子也在其中。
人往下,不见甘露,井塌了,只作黄泉。
后来呢?
后来她们艰难度日,家中口粮所剩无几,她们原本期盼上天垂怜,能降下甘霖,却越等越绝望,只得离开家,去往别处讨个活路。
一家三口只剩一人,其中坎坷可见一斑。
年轻者皆死,年老者却活。
“我们家便是如此,无论谁活着,都得活着。”
“如此坚韧,我弗如也。”王妙之看着跳跃的火光,不由得感叹。
笔端浸了浓墨,一笔一划落在纸上。
司马晔出不了建康,但愿这一路的见闻能让他对这个天下多些了解。
想到这儿,王妙之的手顿住了,然而她很快下了笔,仿佛之前的停顿不曾有过。
罢了,当个故事听也就罢了。
建康城中,有人亦挂念着王妙之。
明月共此时。
司马晔晚上睡不着,再过几个时辰,他还得早朝,虽然不需要他做什么,但他也要在朝堂上出现。
一想到要上朝,他就想掉眼泪。
从前还有表兄在,现在就他一个人面对这群豺狼虎豹。
国事不由他做主,皇室之事不由他做主,连他自己的事都由不得他做主。
表兄啊,你何时归?
“几日了?几日了!”
这干粮实在难以下咽,可萧燕燕实在饿得难受。
“王妙之,你几时才能回来!”
“不曾想,这一路竟如此漫长。”长生感慨了一句。
长生觉少,但也做了梦。
醒来时记得没那么清楚了,但有些零碎的场景还刻在脑海里。
真真假假,有时让人分不清楚。
“师父捡到我的那年,是个荒年,那片地方才经过一场战乱,到处都是狼藉。”
听说,襁褓所在之处,还散落着人的尸骸,一只野狗,被尸骸拦住了去路。
“倘若不是师父,我也会死在那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间种种,人所为之。
王妙之命人将救灾之物分一小部分出来,用以救助路上所遇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