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劝王妙之的,并非一向看不到平民的袁徵,反而是与平民有往来的王曜之:“人有贪婪之心,流民饥饿已久,郎主这么做,恐怕……”
“无妨,我有护卫,难不成还敌不过饿了多日的流民?况我此行是为赈灾,嘉州民众是灾民,流民亦是,岂有视而不见之理?"
谢珩有些诧异,王妙之说的似乎是真心话。
和之前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是好像没什么区别,但谢珩却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差别。
短短几日而已,这一路,真有这么深的感触?
马上就要到嘉州了。
如王曜之所料,确实有人惦记着他们的物资,但也确实畏惧这些守着物资的人。
这一路也算是安安稳稳地到了嘉州。
烈日当空,大地龟裂,河水断流,草木难生。
嘉州刺史已带着众人到城门相迎。
饶是一方刺史,这会儿面色也不怎么好看,脸色枯黄,嘴唇干裂,看他那双手也粗糙得很,只一双眼睛颇有神采。
“丞相亲自来此,下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王妙之一行人风尘仆仆,在见到城门口的众人前,皆正了正衣冠,看上去倒是比嘉州刺史好多了。
王妙之身体孱弱,嘉州刺史虽瘦,人确是结实的,刺史甚是感动,想那建康,天子是挂念着他们的,丞相,亦是心系着他们的。
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黄昏后,刺史府大摆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
但嘉州干旱,张刺史早已将家中财物捐出,全家上下节衣缩食,宴席简陋,虽然已经尽力维持体面,到底和在建康时不能比。
不过大家来此也非为这一场宴席,宴罢便要商议赈灾之事。
张刺史虽然心急,但夜已深,又见众人舟车劳顿,便说明日一早再商议。
“天灾如此骇人。”
流金烁石,遍地焦土,人何以生存?
“天灾人祸,哪个更让人绝望?”王妙之问道。
“天灾非人力所能及,自然更令人心生绝望。”袁徵作何想,便如何说。
王妙之看向王曜之。
王曜之道:“上古时,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螺祖缫丝,天降之灾,世人早晚胜之,人为之祸,本可以避免,然而两败俱伤,无有胜者。”
袁徵不服:“都说成王败寇,岂无胜者?”
谢珩道:“袁二公子慎言。”
袁徵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里的扇子忽然展开,挡在了自己的嘴。
一场大旱,嘉州死伤无数。
赈灾的米粮远远不够,粥棚之下,锅中碗里,粥越来越稀,在等待中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另寻他法,或是离开家乡,去往别处求生。
说是求生,饿死在半路也无人知晓。
王妙之了解了近期嘉州的情况后,一日三叹。
张刺史当真是好官,也确实清廉。
“他倘若没那么清廉,此刻便有米粮赈灾了。”袁徵感慨道。
谢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妙之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对于他没有对着袁徵说出来这件事觉得有些稀奇。
“他若是没那么清廉,他的米粮,会用来赈灾吗?”
王妙之的话把袁徵问住了。
是啊,一个平日里只顾着自己的人,一个不清廉的官,如何能在百姓遭难的时候,将自己的财富拱手让出?
不从中取利都算是有良心了。
赈灾?恐怕是要镇压了。
翌日一大早,天还不甚亮,王妙之便被叫醒了。
“发什么了什么事?”
长生面色凝重。
“有人报案,说是怀疑邻人食人。”
“什么!”王妙之震惊。
前因后果长生已经听人说过,此刻便说给王妙之听。
前来报案的叫赵茂,是个年已花甲的老翁。
如今嘉州吃不上饭的到处都是,然而赵茂昨夜却闻到了从邻居家中飘出来的香味,闻着像是肉香。
这个时候,哪家还有什么肉?
再加上隔壁的孙五前些日子摔断了腿,已然成了家中拖累……
赵茂心中忧惧,但又确实放心不下,他已年迈,想着就算吃人,应当也不会吃他这把老骨头,于是壮着胆子去敲了门。
谁知孙五之妻李素不肯让他进去,却又说盛一碗汤给他。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要给我一碗汤,不就是要用这汤堵老朽的嘴啊!”
“可这是人啊,我又怎么能喝呢?”
“孙五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各位上官快快去查看吧。”
不知道是赵茂本性如此,还是说人老了就是爱唠叨,这段话,他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多次了。
一行人去了孙五家。
见官府来人,李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赵茂赶忙去孙五的屋子。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不过腿上确实有伤,看起来是新伤,还有新鲜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