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是在这个时候被如尘道长捡到的。
他还是个婴孩,尚在襁褓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最初的由来,仿佛天生地长,自然而然地出现。
如尘道长教他武艺,教他识字,教他忠,教他仁,教他世间种种。
忽然在某一天,如尘道长告诉他,他该下山了。
王妙之是师父让他保护的人,也是他想保护的人。
有的人一生有很多事要做,长生只有一件事。
怎会有人纯粹至此?
王妙之也曾怀疑过。
三人随口闲谈,忆起往事,可出生世家的王妙之和谢珩,说的却没有长生说的多。
长生的回忆里,有鸣蝉,有晨露,有秋叶,有麻雀,有花有草,玄蚼,白鹤,数之不尽。
王妙之听得有趣。
“以前倒是没听你说过。”
以前全都沉在王家的各种事情里了,今夜,此刻,他才将这些事翻出来。
王曜之远远站着,面色严肃地守在这黑沉沉的夜里。
一无所知的袁徵睡得正香。
翌日一早,他还没睡够,便被叫醒了。
“诸位早。”
优哉游哉,不似赈灾。
王妙之也回了一句,有来有回,方显和谐。
闲事说完,该说正事了。
王妙之问:“昨日行进多少里?”
王曜之回道:“二十里。”
如此算来,等到嘉州,已是二十日后了。
“太慢了。”王妙之低声道。
救灾救急不宜拖延,她虽然想去潐州,但也不能耽误赈灾之事。
第二日加快了速度,他们带得东西不算多,当然,后续还会有钱粮送来。
王妙之遍观自家众人,最后却是交给了庾家去办。
这两日一路行来还算顺利,只是王妙之身体不好,又少觉,脸色肉眼可见苍白了许多。
“郎主,卢杏林上次给的香还剩一些,今日点上?”
王妙之有些晕眩,忍不住扶着额头。
这不是在王家,她心底总有些排斥用香。
她犹豫了一瞬,抬眼看了看长生。
罢了,若是再这么下去,她的身体更加吃不消,且有长生在侧,应当不会有危险。
以前偶有出行,也不见得似如今这般,果真是越来越弱不禁风了。
第一日是慢了些,但按正常来算,也得半个月。
他们加快了脚程,力求在十天到达嘉州。
“难不成是我平时装得太过,自己咒自己,所以变成真的了?”
王妙之有些疑惑,她原来身体没这么弱的。
长生安慰道:“郎主是因为之前中毒所致,虽然有卢杏林妙手回春,但也需好生将养,郎主这段时日一直为王家操劳,有些体弱不足为奇,待这些事情告一段落,郎主好好休养,自然就能恢复。”
也许吧。
王妙之点点头,随后转移了话题。
刚出建康时,所见流民寥寥,然而这一路走来,越接近嘉州,流民越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形单影只者,有三五相携者,无不满面愁容。
当初皇帝世家南渡,尚且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更何况大旱之地逃出来的平民?可倘若不是活不下去,他们怎么会背井离乡,去往别处?
又一个逃难的平民。
王妙之掀开帘子,看着她步履蹒跚。
她头发花白,身上的衣物密密匝匝的补丁,有些地方又破开了口子。
老人家撑着一根捡来的木棍,背着一个破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
袁徵吃着点心,走到王妙之的马车前:“你在看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也看到了那个老人。
在此之前,他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或者说,在此刻之前,他的眼中不从存在过这些人。
所以他在看到的时候,才会吃了一惊。
“她怎么自己一个人?”
王妙之道:“我也不知。”
嘉州离此处还挺远,难道她光是靠这一双并不灵活的腿走到这儿来的?
“你若想知道,不妨自己去问问。”
袁徵点头,“我这就去问。”
王妙之看了一眼王曜之,他心领神会,也跟了上去。
袁徵是个世家郎君,再差的衣物也是绫罗绸缎织就的。
老人看他走来,慌忙就要下跪磕头。
王曜之一个闪身来到她面前,将她搀扶起。
袁徵吓了一跳,“我说王曜之,你也是王家人,怎么做起事情来这么不稳重?比妙之差远了。”
“自是不能与郎主比,”王曜之回道,“不知袁二公子所来何事?”
“你方才没有听见吗?”
“听见什么?”
“算了,我不与你说,”袁徵将目光转向老人,“老人家从哪里来?怎么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