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到那片干净的雪上。”
谢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王妙之,眼底带了一丝兴味。
王妙之掐头去尾,省去关键信息,模仿梦境中的那个人说话的口音。
“听得出来是哪里的口音吗?”
“丞相这话实在蹊跷。”
王妙之道:“你只管说是何地口音便可,不必在意内容。”
谢珩倒是也没有再问,只见他敛眉思索片刻,“倒是有些像潐州那里的口音。”
潐州。
潐州距离建康,不过区区五百里。
王妙之低眉沉思,既如此,她须得前往潐州一趟。
分开之前,她还叮嘱了谢珩一番,让他多注意潐州的情况。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为世家的王氏惨遭血洗,想来其他世家也不会好过,尤其是与王家同住乌衣巷的谢家,在王家覆灭之后,估计也是一样跑不了。
待王妙之离去之后,谢珩不禁思索起她所学的那几句话。
王妙之并不知晓那是哪里的口音,自然不可能是胡乱猜想的,定然是有人说过。
但,会是谁呢?
曾做一国丞相。
持兵器搏斗。
抬到……雪上。
已经不是丞相,风吹就倒可能是假象,然后……是重伤,还是已经魂归地府?
那么,王妙之是如何得知这些信息的呢?
总不会是做梦吧?
做梦?
谢珩手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自从回到谢家,他也时常做梦,偶尔清晰,大多混沌,以至于醒来之后只记其感,不记其梦。
难不成——还真是做梦?
天气渐暖,春衣稍减。
王妙之甚爱此时,尤其在阳光之下,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晒得暖洋洋的,她好似那土地下的秧苗,终于破开湿厚的泥土,得以伸展。
阳光太好,她躺在院中休憩,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想要伸展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思绪。
一片枯黄的叶子轻轻飘落到她的身上。
王妙之面色如常地将其拾起,再看四周,郁郁葱葱,目之所及,便是苍翠欲滴,然而,却偏有一片黄叶飘落。
谁能知道,这茂盛的树木之间,有多少枯枝,多少败叶呢?
“长生。”
声音还未落地,长生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给。”
王妙之捏着黄叶的梗,往前送了送。
长生有些疑惑地接了过去。
“塞进火里,烧了它。”
行吧,他的这位主子,确实不是什么正常人,他不该思考这片叶子是不是蕴含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烧了。”
长生来到王妙之面前复命,摊开手,两手空空。
王妙之问:“真的烧了?”
长生答:“真的烧了。”
王妙之躺了回去:“我不信。”
长生没理她,走去了火烧黄叶之地,取了一小撮灰烬回来。
“这便是黄叶的尸身。”
“你说是便是?”王妙之挑眉。
长生心里叹了口气,得,这是不知又在犯什么病了。
不过这次王妙之没等长生开口,她摇了摇头,叹道:“百口莫辩,百口莫辩啊!”
长生瞬间明白,但又有些不明白,他心道:这是又打算坑谁?
南朝自建立以来,君不君臣不臣,实在不好提什么祖宗礼法。
王妙之早知如今的朝堂是世家的朝堂,自己也是那一份子,只不过王家这个世家已经没那么大影响力了,故而让皇室觉得面目可憎的,大抵还是袁家人更多一些。
王妙之亦是这么觉得。
卖官鬻爵之事,古之有者,不过如今更甚。
世家行事,猖狂至极。
尤其是袁家。
别家好歹是暗戳戳地进行,可袁家这里,甚至摆上了台面!
听说在她中毒那事发生之前,袁家还摆了个宴,名曰清谈,实则生意,一层淡如薄纱的遮掩,脸上的麻子,是一个也遮不住。
既然做了出头鸟,那就不能怪人算计。
不,王妙之心道,怎么能叫算计呢?顶多就是……朝臣之间的互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围猎之事,秋日最宜。
不过有些事眼下就要进行,便不等秋来了。
王妙之只是提到了弓箭,随口说了几句去年秋猎的事,果然引得小皇帝动起了心思。
不论是因为司马晔年纪尚小,贪玩了些,还是因为他本性如此,王妙之都觉得,他这个傀儡皇帝,当的是一点都不亏。
当天晚上,王妙之让长生给谢珩带了个话:后日西园围猎,袁二相邀同去。
可怜的袁徴,得知围猎之事后,便高高兴兴地准备着,偶遇谢珩,欣然相邀,完全不知实是为他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