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宴罢,虚情假意的人各自散去。
王妙之在王远之的搀扶下登上了车,厚厚的帘子放下,王远之同她坐在一起,而长生则坐在外面赶着车。
明明外头还有喧闹声,一帘之隔,车厢内却是寂静得压抑。
王妙之对待她的这个庶弟王远之,警惕已经多过亲情。
或者说,她本身就只是把他当作寄居在王家的人,供他吃穿,供他读书,但没什么感情。
她不明白父亲如此深爱母亲,为什么还会和别人在一起,甚至生下与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怀她的时候,他在外面与别的女子厮混。
即使父亲已经仙去多年,她依旧无法释怀。
但父亲那些年对她的好都是真的,会背着她,会把她扛在肩上,会给她买小玩意儿,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厨,给她做吃的……
后来父亲离世,祖母将王曜之和王远之都接了过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还有两个儿子。
她忍不住会想,那些年对她这么好的父亲,是否也会同样对待这两个儿子?给她的东西,是独一份儿吗?
那些年,从她有记忆的那些年开始,每到母亲的忌日就一个人抱着母亲的牌位独坐到天明的父亲,是否会与其他的女子演一出“琴瑟和鸣”?
她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静静地坐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妙之倏地睁开了双眼,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双眸子毫不掩饰地泛着厌烦与冰冷。
原来是王远之将她放置在一旁的狐裘拿过来,准备给她盖上。
王妙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过来。
王远之原是一愣,但还是给她盖上了,随后又坐直了身子。
“兄……兄长若是生气,我替你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王妙之将手放在狐裘上,手指从厚实柔软的狐狸毛上抚过。
哦,他说的是宴前的那件事啊,袁徴……她还犯不上让他替她出头。
她抬起眼皮,颇为好笑地看向他,“你若是打了他,王家还能好好地度过第二天吗?”
王远之涨红了脸,但还是道:“我可以把他的头蒙上。”
“你是觉得袁家的人查不到吗?”
不等他开口,她又道:“罢了,他也没把我怎么样。”
王远之低着头不说话了。
王妙之探究地打量着他,真像个傻孩子,明明跟她同一年出生,他却是仍带着孩子气,倒是和司马晔有点儿像。
但是,他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想想她所见过的人,哪个不伪装着自己?
或许,这一副傻傻天真的样子,就是他的伪装,毕竟是在父亲仙去后他才来到王家,装个几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困难的事。
车轱辘一圈圈滚着,渐渐慢了下来,周围还有喧闹的声音,显然并没有到王家。
“郎主,前面有人卖细环饼。”
王妙之听到长生的声音,右手暗暗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你去买些回来。”
“是。”
长生刚离开,便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听这动静,像是有什么人过来。
她掀开帷幕,却与不远处站着的人四目相对,真是好相貌!
王妙之察觉自己心中莫名的悸动,赶紧放开了手,将自己藏在车厢中。
不至于不至于,她现在是王家的家主,怎么会随便对一个男子有什么想法?
“怎么了?”王远之颇为担忧地询问道。
“没事。”
“这就是谢家的小郎君?果然是青出于蓝,这通身气度,更胜其父。”
不知是谁的声音传了过来,王妙之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刚才那人。
谢家……那是谢家的谢珩。
怪不得觉得眼熟,她小时候真的见过他,不过后来父亲和谢伯父关系疏远以后,她就也没再和他说过什么话了。
她七岁的时候,听说他去了道观,没想到今日竟回来了。
算起来,她同他接触也不算多,不过谢伯父向来有君子之名,而谢珩,好像也被人称作君子,看这架势,似乎比谢伯父还有声望。
君子……君子。
世家一向看重脸面,世家中的君子,应该更甚吧?
谢伯父虽然这么多年不见有什么作为,但却颇为忠君,如此,要想打破袁家独大的局面,谢家是否可以一用?
谢珩是否可以一用?
“长生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王远之掀开帘子下了车。
不一会儿,他走了过来,“长生不见了。”
王妙之皱眉,“他是如尘道长的徒弟,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她假装没看见王远之的欲言又止,问道:“你会驾车吗?”
“会。”
王远之坐在了外头,还没驱车,他又道:“前面有些拥挤,咱们换一条路走吧。”
“可。”
王妙之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换一条路,会是什么路?
车子走得慢了许多,比起长生驾车的本事,王远之确实差了不少。
隐隐约约闻到丝丝缕缕的清香,原来是这条路上的玉兰开了花。
沁人心脾,她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