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明颓然坐到他旁边:“因为我很害怕。”
周仲清偏头看他,赵熠明侧身背对他坐着,只对他露出半张脸。
“怕什么?”
赵熠明侧眸看他:“一个人如果做了很多错事,还能回头吗?”
“……你想听真心话还是安慰你的话?”
“……你干脆别说话了。”
周仲清笑起来,端起刚才没喝完的酒杯:“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想一个做了许多错事的人,如果有悔改之意,又没有胆量自杀谢罪的话,那除了回头好像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赵熠明被哽了一下:“自杀谢罪?我还没有罪大恶极到这个地步吧。”
“我又没有说是你。”周仲清耸肩。
赵熠明沉思片刻,摇头道:“我恐怕现在还没有回头的勇气。”
周仲清表示理解:“一个人想要认清自己总是要花上很长的时间。”
“那我该怎么办?”
周仲清说风凉话:“等呗。”
“那你怎么办?”
周仲清喝酒的手顿住,他放下酒杯看向赵熠明,看到对方眼底散不去的担忧与不舍,好像从前,也像……未来?这些年他总觉得赵熠明变了许多,但一秒钟又让他感觉回到了从前。
周仲清忽而弯了弯嘴角,许下一个承诺。
“其实……我感觉我已经很习惯等你了。”
反正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再等等又能如何。
赵熠明眸光一震,闭了闭眼想要压抑住眼中情绪,但情不自禁勾起的嘴角却将他全然暴露,他猛地睁开双眼,乘胜追击。
“那你告诉我,上海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奇怪。
在此之前,周仲清一直以为眼前这位会更像和他一起进望乡台的赵熠明。毕竟这俩都被夺了一魂两魄,照理说性情该更接近。
但眼前这位,在周仲清眼里性格却更接近上海时期的赵熠明。
只是更成熟了些,终于懂得收敛锋芒。
但周仲清毫不怀疑,如果这会儿两人再一起被人追杀掉进冰湖,眼前这人会在两人千辛万苦逃出来后,对周仲清来上一句‘刺激!刺激!’。
……或许那个赵熠明也会,只是他们分开得太久了,周仲清对他已经不是那么了解。
周仲清往嘴里倒了杯酒,耸耸肩:“没什么,我们两个睡了,然后你妈找上门来让你回家,你同意了,然后你跟我说——”
上海的一切只是一个错误。
赵熠明的手撞倒酒壶,残酒撒了满桌,那张褪尽血色的脸面对着周仲清,嘴唇颤抖了数下也没有发出半个音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无言以对。
望乡台微动,走在上海弄堂的赵熠明忽然抬头,望着天上红日,向身边人说:“你不觉得今天的太阳有点斜吗?”
“邪?”
周仲清疑惑地抬头,眯着眼睛看向被晾衣竿切割成几块的日头,没发现任何古怪。
“是你中邪了吧?”
他拍拍赵熠明的手臂:“快走,我要回家洗澡。”他先行一步,迈出低矮的砖门,嘴里还在嘟囔自己昨晚真是昏头了,怎么会在江边跟赵熠明胡闹,走了一半才发现身旁人没跟上。
一回头,赵熠明还站在弄堂的阴影里,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表情复杂。
“熠明?”
赵熠明抬头:“我有一种预感,走出这里,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的眼神中有叫人看不懂的不舍。
周仲清着实摸不着头脑,又想起赵熠明那面古古怪怪的镜子,心说别真是中邪了,回去非得砸了那面镜子不可。
他试探性地说:“但你总要往前走的。”
赵熠明紧紧盯着周仲清的眼睛,眸中闪过痛苦和挣扎。
“我必须往前走吗?”
赵熠明似乎真的有意愿,在此终老一生。
周仲清却不能由着他胡闹:“当然,你得往前走,我们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像个严厉的大人,盯着赵熠明从终于找到的保护壳里走出来。
那时,他还很年轻,以为今后所有的风雨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北平四合院中。
周仲清看向身旁颓废的赵熠明,这人的手掌还在不停往下滴血,看着怪吓人的,再流上片刻这里都快成凶案现场了,但这人却半点没想管的意思。
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如果这不是一段回忆,他现在估计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想想他今夜本就难过,自己还给他带来这份打击,真是有点过分。
周仲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倾身无奈地用指尖点点对方的侧脸。
赵熠明僵硬地回头。
他眼中的红色尚未褪去,就那样迷茫地看着周仲清,像只找不到归家之路的小兽,看上去真有点可怜。
周仲清笑了:“别伤心了,不然这样,我跟你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
“本来我想去找你的,但看你这么可怜,就给你一个机会——这次如果你先找到我,我就原谅你。”
“我找你?可是你明明就在我眼前。”
赵熠明没懂。
周仲清指尖抵上他冰凉的嘴唇,示意他别问。
赵熠明只能将所有疑问咽下。
周仲清满意地点点头,拉起他受伤的手掌,看着狰狞的伤口,脸上闪过些许心疼。赵熠明想抽出手掌,却被周仲清制止。
周仲清低头凑近伤口。
温热柔软的舌尖掠过伤口的疼痛和酥麻,叫赵熠明身体狠狠一震。
周仲清在他其中一处伤口上轻轻舔了一下!
赵熠明盯着眼前弯腰的男人,眸色晦暗。
周仲清就这样俯在他身前,抬眸看他:“你的伤口该包扎一下。”周仲清轻声说,唇上还沾着鲜红的血迹,不知道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山精妖怪来吸食人类的精魂。
赵熠明猛地闭上双眼。
冷风呼呼吹过回廊,炭盆里的炭火却在这样的穿堂风中噼啪作响,燃得更旺。
火势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