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上海。
赵熠明同周仲清走在回家路上,聊起方孝文的家庭,才知道他家从前也是富裕家境,不过如今家族没落,母亲却还沉浸在旧日的幻梦中,不肯走出来。
旧日幻梦……
赵熠明听到这句话半晌不语,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忘了什么。等回到周仲清的那间小公寓时,赵熠明还陷在回忆中。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出神。
周仲清则在屋里忙里忙外,不知道在干什么。公寓不大,浴室只有一间。周仲清向来爱洁,赵熠明本打算让他先洗,但看他好像挺忙的,赵熠明决定自己先来。
正准备起身,忽而看见桌上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镜子——是他从洋服店带回来的那面镜子。
赵熠明下意识向裹着镜子的布条伸出手……
“别碰它。”
周仲清从屋里跑出来,用一脸防贼的表情看着赵熠明。赵熠明有点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好像是自己花钱买的吧,怎么连碰都碰不得了。
周仲清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但寸步不让。
——赵熠明每回一靠近这镜子就跟中邪一样,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真住了个画皮妖精,他可没跟别人分享的习惯。
周仲清下最后通牒:“我今天跟你说清楚,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赵熠明人都傻了。
他真想问问周仲清到底清不清楚,这只是一面镜子,你跟个物件较什么劲!但他的手指却紧抓着镜子的手柄,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别放手。
周仲清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浓重、要将赵熠明压垮的失望。
“仲清……”
赵熠明几乎要松开镜子去抱他。
他在奢望什么?如果能抱紧眼前的周仲清,他还会去妄想一个被他背叛过的、不属于他的、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周仲清吗?
赵熠明的手指松动了两分。
马上,马上他就可以挣脱桎梏,去拥抱一场他从来没有做过的梦。
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就在他的指尖就要脱离镜柄的前一秒,突然在屋中炸开的电话铃声,叫两人心头同时一震,赵熠明不自觉重新握紧镜柄。
周仲清表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上前接起电话,听了两秒,皱起眉头将电话递给他。
“找你的。”
赵熠明疑惑地接过,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是一愣——是他的母亲。
大太太在电话那头用冷漠的语气通知他,她已经知道他在上海的胡闹,让他立马回家,不然她有一万种办法毁了——
“啪——”
赵熠明在对面说完话前,猛地挂断电话。
他知道其中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燕城和上海根本没有连通的电话线,他的母亲也不会觉得一通电话就能让他屈服。
她会亲自上门,造成一些破坏,打碎他的骄傲。
然后像牵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把他牵回家。
“熠明……”
周仲清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肩膀,赵熠明立马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抛出那句石破天惊的、已经在他心底埋藏多年的话。
“我们逃吧。”
“哈?”
夜晚的上海北站仍是人头攒动,赵熠明拉着周仲清挤上火车。他身后的人是那样年轻且无畏,敢义无反顾地奔赴一场没有终点的旅途。
周仲清坐在车厢里,带点孩子气地在车窗上呵气,伸出指尖画了两个圆,笑着转头向赵熠明问起。
“我们去哪里?”
“香港。我们先去广州,然后在广州换——”
赵熠明放好行李回头,忽然怔住。
车窗玻璃照出他成熟而疲惫的脸,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已经离他很远了。这些年他的骄傲被一遍遍磨碎,学会了沉稳,学会了收敛。
世人赞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凉透。
他冷眼看着这虚伪的世间,决定当个应和者而非反抗者。
直到回到这一年的上海,他才知道他的心仍是滚烫的,他仍然会为那些欺辱气愤、不平、想要撕碎一切。
但他无法改掉身上那些虚伪的习气。
作为一个年长者,他伪装成一个青年人潜入这个一切都还没变得糟糕的世界,想要偷窃一个年轻人的青春。
他看向周仲清。
对方抬眸与他对视,眼眸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亡命天涯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只是书里的故事,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地陪赵熠明踏上这列火车。
就像他义无反顾地陪赵熠明闯进地府。
他想起来了。
赵熠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柄小观镜仍被他紧握在手中,原来他一直没有放下它。
“你要走了吗?”
周仲清的声音忽然响起,赵熠明猛地抬头。
周仲清在座位上看着他,满脸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不是……”
赵熠明挣扎着摇头:“我不想走,但……但……你是过去。”即便他再沉迷,这终究也只是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