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袭过,酒楼中的周仲清回头。
门外,风雪吹得酒楼檐下的红灯笼左右摇摆,夜晚的长街只有裹着棉袍的三两行人在移动,他看向那亮着电灯的拐角,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那处驻足。
周仲清皱起眉头。
刚才那道目光难道是他的错觉?
友人问他怎么了,周仲清摇摇头:“没什么。”
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或许他真的应该选个时间去拜访赵熠明,再这么天天胡思乱想下去,他不是变成疯子就是变成怨夫。
未到晚上九点。
赵熠明这小宅刚送走一位客人,又迎来一位客人。
飞雪漫天,院中已经覆了层厚重的雪。
赵熠明回府后,临时起意将人在回廊下摆上一桌,面对庭院,赏雪中海棠——虽然海棠如今只剩下光秃枝干。
但重点是突出一个雅字。
人家酒楼作乐,与朋友把酒言欢,他也不能显得太凄凉不是。
钟望急得跳脚,生怕冻坏了他,又劝不住他,急忙叫人端来七八个炭盆放在他周身,又想用厚布帘将回廊围起来。
“呛死了。”
赵熠明被煤炭味熏到,叫人把其余的炭盆都给端下去,留一个就行,又让钟望别折腾了:“你把回廊围起来,我怎么赏海棠?”
赵熠明一脸嫌弃。
钟望转头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海棠树,只觉得他脑子有病。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好的身体。
同是南方人,钟望在院里站两秒都直打哆嗦,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院子里喝酒。
见钟望冷成这样。
赵熠明让他赶紧进屋烤火,别在他眼前晃悠,惹人烦。
钟望欲言又止,还是没扛住,蹿进了屋。
人刚走,佣人就把周仲清领进了院子,来报信的人几乎和周仲清同时到,还没来得及禀报,赵熠明的眼睛先瞧见了这风雪中唯一清晰的人。
周仲清由佣人打一盏灯笼引着,跨进院中。
抬眸,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周仲清微微一笑:“深夜打扰,不知道赵老板欢不欢迎?”赵熠明猛地站起身来,差点把椅子掀翻,他却不在意,只身闯入雪中,大步迎了上去:“欢迎欢迎,贵客来访,蓬荜生辉,怎么会不欢迎。”
他来到周仲清面前,情不自禁地拉起对方的手。
周仲清盯着他眨眨眼。
“你的手好冰。”赵熠明尴尬放手,见周仲清只穿了身单衣,又忙脱下身上大氅披到对方身上,“怎么就穿这么点,快进屋暖暖。”
他拉着周仲清往屋里走去。
周仲清却没动,双眸往回廊上那桌酒宴一瞟,一边系着大氅的带子,一边向那边走去:“廊下赏雪,还挺有意境的,不必进屋,我就在这里陪你喝两杯。”
他直接在桌前坐下,两眼放光地看向赵熠明。赵熠明微微错愕,倒有些体会到刚才钟望劝他进屋时的无奈心情。
周仲清深夜来访,还不肯进屋。
怕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来兴师问罪的。
赵熠明心头微凉,刚才那份滚烫的悸动也淡了下来。他叫人把刚刚撤下去的那几个炭盆搬了出来,又叫人拿来一副碗筷,自抬步来到回廊的酒席前,坐到周仲清对面。
“没想到我这冷酒冷菜也能入得了周少爷的眼。”
赵熠明拿起酒壶,为自己斟酒。
“蹭吃蹭喝,哪敢挑剔。”
周仲清笑吟吟接过佣人递来的筷子,然后转头对着席间一众冷菜,筷子一顿,最后夹了一筷子大概冷热都不影响口感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周仲清慢慢放下筷子。
赵熠明看得好笑:“我再叫人给你做几道热菜来?”
“算了,我赶时间。”周仲清摇头,目光移向院中的海棠树,久久不曾移开目光,“就在这儿陪你坐会儿。”
赵熠明眸间笑意一凉,握着酒杯的手跟着紧了紧:“既然赶时间,就别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
周仲清闻言回眸向他歪了歪头,倾身从他手边拿过酒壶,为自己倒了杯酒,低眸笑道:“我本来不想耽搁,但又觉得你今晚好像有点伤心,一时不忍,所以来陪你坐坐。”
“伤心?”赵熠明皱眉,“我伤心什么?”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周仲清笑着向他敬酒,赵熠明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已经被他知道。那些污秽肮脏的算计和妥协,在这双眼睛底下都无处遁形。
“那就别说这种话。”
赵熠明潦草地往嘴里灌了两杯酒。
周仲清笑笑,一杯酒下肚,冷酒冷风一激,冻得他瑟缩了一下,赵熠明向他看来。
“进屋去。”
周仲清摇头,起身走到栏杆前,抬手抚向伸到他面前的一截海棠花枝。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冰雪落到他指尖,周仲清轻轻一笑。
“其实我们这两年也不怎么见面,”他突然开口,“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你可以说给我听,我把这些烦心事帮你带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你。”
“……那我倒情愿日日都烦心。”赵熠明低语。
周仲清回眸面露疑惑,赵熠明摇摇头。
“没什么。”
周仲清坐回他对面:“你为什么不愿意说给我听?你已经不当我是朋友了吗?”
朋友?赵熠明嚼着这两个字,好像都能从其中嚼出苦涩,他抬眸看向周仲清:“那你呢,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周仲清这两年的躲闪,他不是没有注意到。
不过自欺欺人,假装没有看见罢了。
反正两人一年也见不上几面,赵熠明每年有大把时间可以当这人根本就不存在。
风吹过回廊,吹得炭盆中的火星忽明忽灭。
周仲清怔了怔,经过几秒漫长的沉默,赵熠明看见周仲清低下头去,发出幽幽一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啪的一声。
赵熠明捏碎手中酒杯,鲜血混着酒液滴在青砖地面。周仲清吃惊地看向他流血的手掌,赵熠明却不管不顾,起身侵入周仲清的空间。
“你——”
周仲清想要看看他受伤的手,却被赵熠明反手抓住手腕。鲜红的血染在他的袖口,赵熠明已经逼到身前,双目通红。
“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周仲清定定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嘴巴微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挣脱赵熠明的手,再度坐下,望着桌上的冷酒冷菜。
“你以前从来没问过这件事。”
周仲清觉得自己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很简单,赵熠明失去一段记忆,那段记忆的开头他是去拜访周仲清的,那于情于理,赵熠明总会来问问周仲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直等,但赵熠明始终没有问过。
等得久了,他都忘记自己还在等了。
周仲清夹了一筷子冷透的清蒸鲈鱼,腥透了,周仲清眉头蹙紧,硬着头皮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