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小少爷反而成了他们中更成熟的那个。赵熠明定定地看着他,更自卑于自己残破的灵魂。
“我没问题。”
赵熠明对着周仲清又说了一遍,没了刚才的虚张声势,只剩下一点零星的对自尊的维护,他忍不住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没问题。”
最后一遍他是在对自己说。
周仲清的目光穿透他的保护罩,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些躲躲藏藏,赵熠明经受不住,微微偏头想要躲开,却听周仲清说。
“我知道。”
心好似一下开朗起来,赵熠明开心起来,他向前一步对上周仲清的眼睛,弯眸向对方微笑,为着周仲清的理解和体谅。
周仲清总是如此体谅。
他自不知,他体内的残魂已经从深渊中醒来,透过他的眼睛对他的得寸进尺咬牙切齿,不过被龙鳞匕首化作的锁链缚住全身,无法逃离,才没有立马再度占据身体的主导权。
赵熠明说自己愿意往望乡台一试。
周仲清自然是要陪他的,蓝衣人却建议周仲清最好别去,那不是周仲清该去的地方。周仲清觉得他是有意针对,想与赵熠明独处,直接火药味十足地呛他:“那我该去哪?”
蓝衣人反而脾气很好:“当然是人间。”
听到这个答案,赵周二人都是一怔,他们反而没想过回人间这个选项。陷在情网中的人,总是想着同生共死这种傻话。如今醒转过来,又发现好像不是非要同生共死。
蓝衣人加重火力:“此地名叫阴阳界,既非阴界也非阳界,乃是阴阳两界交会之处,未至鬼门关,你尚有回转的余地。若真到了阴间,再被抓到,私入地府已经罪无可恕,再加上私上望乡台。熠明还好,不过是被扔下十八层地狱,受个百八十年的苦楚,你这个小凡人可就惨了。”
——会死的。
赵熠明咬紧后槽牙,欲替周仲清开口做决断。周仲清在他开口前,狠狠给了他一巴——周仲清说过这一耳光早晚要打的。
赵熠明都被打懵了,捂着脸冲他大喊。
“你干嘛!”
“教教你怎么尊重别人,我不需要你来帮我做决定。”
赵熠明气笑了:“我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行啊,你想找死?随意!我还正担心黄泉寂寞,有周少爷这等美人在侧,简直做鬼也风流。”
周仲清冷笑两声,目光扫过蓝衣人,低声嘟囔:“你何止做鬼风流。”
赵熠明没听清,也懒得听,转头去问轻而易举地挑起冲突、又溜到旁边乐呵呵看戏的蓝衣人,要如何才能去望乡台。
望乡台倒是好去,难得是如何平安回来。
“还差一点,无论是此地还是地府,都只能暂时让你的身体和魂魄稳定下来,如果……”蓝衣人手指抵在唇边,上下打量赵熠明,似在苦思良策,忽然他便看向周仲清。
“小少爷,借你一点血。”
不用周仲清点头,他手指凭空一划,一丝红气自周仲清手腕飞出,汇成一条不长不短的红线,缠绕到赵熠明手腕之上。
赵熠明低头看去,红线紧紧绑在他的手腕上,就在龙纹匕首化作的手铐旁,诡异的红绳随着他的脉搏微微跳动着,像另一个镣铐。
赵熠明皱眉看向蓝衣人。
蓝衣人耸肩:“你们的时间不多,利剑保你的魂体不能逃跑,红线保你的身体不会崩溃。”
周仲清追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蓝衣人掐指算了算,眼眸忽地一亮:“到七月半,还有两个半月。正好,那时鬼门大开,你们可以趁机逃离地府。如果错过这一遭,你们就只能在枉死城躲上一年,等明年七月半,才能有再次离开的机会。”
周仲清边听边若有所思地点头,将他的话铭记在心。
比起他这个‘好学生’,早早辍学的赵熠明就显得不专心许多。他摸着红线,余光扫过周仲清挡在左手手腕上的手掌,似有虫子在心脏爬动。
他竭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向蓝衣人发问。
“你说你们?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后面的路要你们自己走。”蓝衣人笑笑,走到赵熠明面前,手指在赵熠明心间轻轻一点,片刻后,竟见他化作一点忽明忽灭的亮光。
亮光晃悠了几下,在荒原中似一只尽力在黑暗中发光的萤火虫,然后飞入赵熠明心脏,消失不见。
周仲清目瞪口呆,连遮掩都忘了。
赵熠明终于忍不住。
他上前温柔而有力地举起周仲清左手,长衫袖口下还松松垮垮地缠着数圈绷带,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变黑,又叠上新的鲜红。
在燕城留下的伤口……竟一直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