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黎今年四十有二,眉眼生得极淡,赵熠明评价他看上去像个方外之人,阴毒心思全藏在了肚子里。
见赵熠明来了,沈总长也只是淡淡颔首。
“既然来了,就坐下看戏吧。”
就好像两人之间的龃龉全不存在,赵熠明只是寻常前来拜见。赵熠明却之不恭,如今这场面撕破脸皮了大家都难看。有识趣的听差搬来桌椅,就安排在沈昌黎旁边——赵熠明从前的座位。
如此,赵熠明和周仲清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坐在沈昌黎的两边。两人只在赵熠明进屋时对望了一眼,便再无其他交集。
赵熠明也好似对沈总长这位新欢不感兴趣,倒问起了沈总长的旧爱,他左右看看:“怎么不见吟秋?总长看戏不带苏老板这位行家来,可真是暴殄天物。”
沈总长今日出门没带正牌太太,只带了三位姨太太和一个周仲清。沈太太惯常不参加这种场合,赵熠明倒不意外,却没想到苏吟秋也缺席。
沈昌黎向来把身边的美人当宝石炫耀,越是得来不易、不情愿跟着他的,他越要示于人前,叫所有人都知道凡事只看他想要不想要,不管别人想不想给,只要他想要就都得是他的。
在周仲清进府前,苏吟秋可算他匣中最美的一颗宝石,他出席任何场合都不会少了苏吟秋,如今……苏吟秋不在。
赵熠明目光微微向周仲清斜去,究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还是苏吟秋的命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
沈昌黎淡淡道:“他病了不便出门,你与他向来交好,既然来京了,倒是可以常去看看他,毕竟他思念你比思念我多。”
满室一静,气氛像满拉的弓弦一般紧绷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偷偷往前面两位大人物身上瞟。赵熠明微微一笑:“总长言重了,毕竟朋友一场,我总是要去探望的。”
沈昌黎还没说什么,便听见旁边‘嗒’的一声,周仲清把茶盖放回茶碗上,对身侧不敢动弹的茶房说:“我不爱喝龙井,给我换壶香片来。”
茶房看向沈昌黎,沈昌黎颔首,示意他按照周仲清要求换茶。
茶房立即跑出去上茶。
赵熠明向周仲清看去,周少爷仍全神贯注盯着台上,连点余光都没分给旁边的两个男人。
沈昌黎同样侧头看向周仲清,语气中带点意味深长:“我听闻燕城人都爱喝龙井,专门叫人购来这今年的西湖龙井,没想到却不对你的胃口,是我疏忽。”
茶房已经端来新茶,周仲清低头呷了一口,回望沈昌黎:“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与众不同,人人都爱的东西,我最讨厌。”
语气一贯的不恭敬,最后的讨厌二字,甚至是盯着沈昌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
胆大至极,众人都在心里帮他捏了把冷汗。
沈昌黎冷眼看了他半晌,忽而淡淡一笑:“似卿这等人物,自然该与众不同。”
赵熠明都快给酸死了。
随行的几位姨太太更是手绢搅碎,周仲清身边的二姨太与三姨太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抬手一拨想将案几上的茶杯拨到周仲清怀里。
谁知手背还没碰到杯身,周仲清已经端起茶杯,正暗暗将一排银牙咬碎之际,谁知周仲清手上一滑,手中茶杯歪倒滴下的茶水落到周仲清膝上。
——他竟自己弄脏了衣服。
二姨太正得意,却见周仲清向她投来似笑非笑的一个眼神,起身向沈昌黎致歉:“一时不小心,打扰了沈总长的兴致,我自个儿下去收拾收拾。”
然后不等沈昌黎允许,便提着脏污的衣服先行了一步。沈昌黎此时脸色还是淡淡,只让他快点回来。直到四五分钟后,赵熠明也借口离席,沈昌黎的脸色才彻底黑了起来。
在场众人大半都是人精,刚才赵熠明进屋时和周仲清那通眉眼官司,早已经被他们收在眼底。这会儿,一个先走,说去换衣服,另一个立马跟上,说去解手。
换衣?解手?放屁,分明就是去偷情。
原本想趁机缠上沈昌黎的二姨太和三姨太,瞧见沈昌黎的脸色,立马也收起了心思,连忙将脸转向戏台方向,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在这里。
戏园子没有供客人换衣的场所,周仲清借口换衣溜出包厢,本来也是想找个理由先走。结果还没走到楼梯口,便被沈昌黎的副官拦下。
茶房伶俐,立刻说是领错了路,连忙把周仲清领至一个小包厢,不知从何处借了件披风来,请他先行披上,又端来茶果点心请他先用些。自己拿了他脏污的长衫去帮忙弄干净。
茶房出门,便留周仲清一人在包厢里。
门外还有卫兵巡逻走过,周仲清撇撇嘴,拿起包厢桌上的一根香蕉,剥开皮塞进嘴里。面向戏台那面的帷幕没被拉起,帘后传来激烈的锣鼓声,戏台正在演大闹天宫。
周仲清咬着香蕉走到帘后,偷偷撩开帘子一角,看到正中央的包厢中,沈昌黎的脸黑如墨,心里有些得意,正要偷眼去瞧赵熠明的情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
周仲清回头。
一身大衣西装的赵熠明溜进包厢,又跟做贼似的立马回身关门。周仲清毫不意外,轻声笑道:“哟这不是赵爷?怎么迷路跑到这小包厢来了?”
赵熠明脱下大衣上前搭在椅背,顺手解开西装扣子,上前一把搂住周仲清。
“来偷情的。”
周仲清笑得不行:“这么没胆色?我还以为你要拿出正牌夫君的派头,怒斥我这周世美为了权势富贵,抛了你赵香莲。结果呢?你居然只敢当翻墙的西门庆,大官人莫不是还要我去帮你杀了那沈大郎?”
赵熠明冷笑:“你就这张嘴厉害,如今陷在沈公馆,还不是得求我救你。”
“谁说我陷在了沈公馆?”周仲清疑惑歪头,“我是沈总长的座上宾,你叫我走我还不走呢。”
赵熠明磨牙盯了周仲清半晌,最后低头咬上这张可恶的嘴唇,周仲清挣了两秒,没挣开,便也低低一笑,随波逐流了。
赵熠明将人抵进帷幕前的靠背椅,居高临下地俯身与周仲清温存。
一帘之隔,帘外是戏台天地,帘内是狂风骤雨。一出大闹天宫演到最热闹处,整个戏园都被喽啰震得发抖,周仲清疾呼一声,咬在赵熠明肩头。
“要死。”
他手软脚软,一拳捶在赵熠明肩上:“这种地方也敢干这种事。”明明是他挑衅在先,却把全部过错扔到赵熠明头上。
向来习惯被他倒打一耙的赵熠明也忍不住白他一眼,拿起茶杯看了看还算干净,倒了杯茶,低头饮了一口,回头看见周仲清还大爷似的瘫在椅上。
赵熠明垂下眼眸,摩挲着茶杯边沿,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他顶了顶腮含笑走到周仲清面前。
周仲清心生不妙,下意识想逃。
但前后左右都被挡住,如何逃脱得了?赵熠明一手捏住他的两颊,将嘴里的东西全渡了过去,周仲清不得已只能吞下,差点没给呛住。
赵熠明抬头微笑:“味道怎么样?”
周仲清闭上双眼,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抬手掐上赵熠明的脖子:“你这个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赵熠明无声大笑,顺势搂住周仲清,又在他脸上狂亲了一通。
周仲清满脸嫌弃地推开他。
赵熠明也不勉强,坐到旁边的圈椅中,又喝了一口茶漱口。台上刘逢春正在唱贵妃醉酒,两人温存过后,更不愿回沈昌黎所在的包厢对着姓沈的那张老脸。
赵熠明倒想拉开帷幕,正大光明地跟沈昌黎表示,他和周仲清就在这包厢坐着,刚才还干了许多能不好只能在床头讲的事。
但周仲清求他消停些:“天天被姓沈的关在公馆里,好不容易出来听场戏,不管什么事都等我听完刘老板这出贵妃醉酒再说。”
说是这样说,但他也不愿跟赵熠明分开,便就这样坐在小包厢中,低垂着帷幕,隔帘听戏。赵熠明向来是不爱戏的,便托腮撑在案几上看他听戏,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你被他得手了吗?”
“……”周仲清无语看他,赵熠明满脸无辜:“我是关心你,怕你被人占便宜了,又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才主动问的。”
周仲清看看他手边的茶杯,语气平淡。
“我现在真想把这杯茶泼你脸上。”
赵熠明立马把茶杯抓在手里,但看周仲清这个态度,大约是没有被得手的……吧?老实说赵熠明还真有点看不清,周仲清也不是会为了这种事要死要活的人。
他最多当被狗咬了一口,回头还可以用笑脸跟人说起这事,谈论这狗的牙齿锋利不锋利。
赵熠明都有些无奈了,他握着茶杯的掌心有点出汗,是真关心也是真心疼:“所以……没有吧?”
周仲清淡淡扫他一眼:“得手了,一天七次,沈总长宝刀未老,大官人该跟他取取经才是。”
“……我哪天死了,就是被你气死的。”
周仲清轻笑:“赵老板还是先活过来,再去想死不死的事吧。”
赵熠明还想再说什么,周仲清抬手拦住他,桃花眸横来,似怒非怒,似嗔非嗔:“你等我听完再说行吗?再敢插嘴,以后都不理你了。”
台上贵妃已经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马上便该演卧鱼闻花,下腰衔杯。周仲清向来最爱这一出,满北平也不出第二个比刘老板演这段更好的人。
周仲清是好戏之人,此时再忍不住,起身上前撩开帷幕一角,见台上的绝代佳人用唇齿衔起酒杯,身心俱醉,似落花在风中飘坠,娇憨美丽跃然台上,痴怨悲苦隐在酒中。
周仲清鼓掌大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