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广和楼只一家贵客,楼中本就冷清,此时满楼中就数他叫得最响,自然引来众人目光,周仲清却浑然不觉,只大声对着台上叫道。
“赏——”
他就穿了身中衣也敢站在栏杆现眼,赵熠明摇着头无奈上前,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周仲清还扒拉开他的手,让他别影响自己。
赵熠明:“……”
都不想多说什么了。
台上还在演着自己的戏,却不知台下的大戏也演得如火如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仲清和赵熠明身上。
周仲清还陷在台上,没空理会他们。赵熠明却是已经得意地站在他身旁,替他举着帷幕,向看来的沈昌黎微微一笑。
守在楼下顺便蹭戏的宋石嗑着瓜子,对自家老板叹为观止:“我滴个妈呀,这俩胆也太肥了,我要是姓沈的,现在绝对掏枪一枪一个把这俩崩了。”
钟望跟他分一盘瓜子:“所以人家能当总长,你当不了,这才叫气度。”
被钟望称赞有气度的沈昌黎,此时端坐在自己的包厢内,手杖都快握出手印了,脸上却仍旧是淡然模样,待到贵妃回宫,才慢慢抬手向台上一挥。
“赏。”
茶房拿来托盘,请两间包厢的贵客将赏钱放入,沈昌黎自是由副官打点,不必管这些。这边小包厢的周仲清如今沦为阶下囚,连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哪有钱给赏,不过茶房来时还沉浸在戏里,激动之下直接翻出刚才脱衣服时取下的腰间翡翠挂坠放到托盘上,又被赵熠明一把拿回。
面对茶房诧异的眼神,赵熠明尴尬笑笑。
“就记两百大洋,到楼下找钟经理取。”
“就两百?我这玉坠至少值三千元,你也太小气了。”周仲清说着要抢回自己的挂坠,赵熠明躲开他的手,差点又白他一眼。
“你也知道他至少值三千啊少爷?”赵熠明把东西收回自己兜里,“从小带到大的东西也敢随便给别人,没收了,拿钱来赎。”
周仲清呸他:“你就是舍不得你那两百块,真小气。”
“我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的,凭什么让你随便打赏,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赵熠明抬眸,目光深沉,“你是吗?”
周仲清顿了顿,恰好此时帮他洗衣服的茶房送来洗干净的衣服,周仲清借机避开赵熠明的视线,上前摸了摸衣服:“你还给熨干了?真机灵。”
小茶房羞涩笑笑。
周仲清让他等等,脱下大衣扔到赵熠明头上,赵熠明啧了一声接过衣服,看周仲清边穿衣服边在兜里翻着,最后翻着翻着居然翻到了赵熠明兜里,从他兜里翻出皮夹,从里面给小茶房拿了十块钱小费。
小茶房欢天喜地关门走了。
回头,撞上赵熠明无奈的目光。
周仲清把钱包扔回给他:“干嘛,我那坠子可值三千块,我都抵给你了,不能多拿点吗?”
“你把我这里当当铺啊?”
周仲清笑了一声,边扣着领口的扣子边斜眼睨他:“普通当铺可收不了我的东西。”这一睨勾得赵熠明心痒痒,正想上前抓人,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没等他们回应,门外的人直接开口了。
是沈昌黎的副官朱赟:“周少爷,总长说这戏也听完了,天色已晚,该回家了。”
周仲清当即脸色一沉。
朱赟可不理他是什么回答,传达完命令便走了。赵熠明上前勾起他的下巴:“不是叫你走你都不走吗?这会儿怎么听到要跟人家回家,脸就拉下来了?”
“少来说风凉话。”
周仲清推开他的手:“你当我不知道我是在为谁受罪?”
周仲清走到栏杆前的案几边上,直接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壶,对着茶壶嘴硬灌了满肚子凉水,才把对回沈公馆这件事的火气压下。
赵熠明跟在他身后摊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周仲清边叉腰灌水边看他,灌了几口又开口,“你别唬我,姓沈的都告诉我了,他当初对我压根就没那心思,是想迫你就范,所以才拿我来当筏子,谁知你不吃这套,还是狠心弃他选了他人。如今没有你的支持,他就只能靠我来拿住周家,还有周家背后的燕地富商。”
赵熠明皱眉:“你说得我像个负心汉。”
“你不是吗?”
“对老沈……你别说了,我有点犯恶心了。”
周仲清哼哼两声,摇头晃脑,好不感慨。赵熠明笑笑:“你别告诉我,你听不出他是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周仲清当然能听出,但他也知道赵熠明必定是真的做了这事,沈昌黎才敢拿到他面前来说,不然怎么离间?
赵熠明抵死不认,周仲清笑笑不语。
其实他也不意外,算起来这也不是他头回被赵熠明计划性放弃,他知道赵熠明最后会把他找回来的。
赵熠明总是这样。
他需要一些蛰伏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周仲清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一环,等到他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就会来找回周仲清。
连那个完整的赵熠明都是这样做的,连那个据说全心爱他的情魂也是这样做的,周仲清又怎么会期待眼前这个连情魂都没有的魂体做得更多呢?
赵熠明不知道他在承受三倍的失望,还以为这是小事一桩,确实也是小事一桩,只要周仲清还未受欺辱,事情便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若是周仲清受了欺辱……
今日他便要这广和楼血溅三尺,反正他是死人他不怕。
赵熠明又上前来,手掌抚上周仲清的侧脸,宽大的手掌竟真有点热乎气,若不是周仲清知道他是鬼,只怕都会被这点属于人的气息迷惑。
赵熠明低声问:“你不想跟他回去对不对?”
话音未落,敲门响起。
又是沈昌黎派人来催。
周仲清不耐烦地冲外面嚷:“让他先回去,我要等刘老板来包厢答谢后才走。”
这是戏班的规矩,戏毕后班主和角儿要来一同谢赏。周仲清是刘逢春的戏迷,每回来北平,必要来给刘逢春捧场,也算是常来常往,即便今日他不打赏,班主跟刘逢春也会来拜见,这是梨园与熟客之间的情面。
不过今日沈总长包场,刘逢春必要先拜见过沈昌黎才能来见周仲清。周仲清担心刘老板在沈昌黎那老色鬼面前吃亏,想想便要赶去救人。
赵熠明一把拉住他:“你歇着点吧,有苏吟秋这个尤物在家里,刘逢春在沈昌黎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你最好先担心担心自己。”
周仲清才不允许有人侮辱刘老板。
“你放屁!刘老板天姿国色——”
天姿国色四个字刚出口,便听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是梨园行里的清润凤音,正是刘逢春前来谢赏。
赵熠明笑出声来,周仲清瞪他一眼。
赵熠明忙为他将人叫进来,刘逢春已经卸下‘贵妃’装扮换了身月白色杭绸长衫,比起台上的天姿国色,台下的他堪堪称个五官端正,若不是似周仲清这般的戏迷,只对这副相貌怕不会有人如痴如狂。
这也是广和楼老板放心让他出来谢赏的原因——毕竟若是两个台柱都被抢走了,这广和楼也趁早别开了。
但即便是这样,周仲清见到刘逢春还是忍不住红了脸,赵熠明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夭寿了,这辈子什么时候看过周仲清脸红。
要不是他特地安排了人在北平这里严防死守,只怕这周家小少爷老早就在戏园子里惹出事来了,周家真得给他包一个大红包才是。
班主和刘逢春进屋。
见赵熠明也在,班主一怔,一撩长袍便要郑重下拜,赵熠明不着痕迹地向他摇头,班主会意,手中动作看似不变,最后却只化作简单的抱拳见礼。
“周少爷。”刘逢春先笑着向周仲清见礼,见到赵熠明却是一阵犹豫,才勉强抱拳,“……赵老板。”
赵熠明微一挑眉,看来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他向来不在梨园厮混,所以即便比周仲清往北平跑的机会多,但跟刘逢春这等梨园名旦也不是太相熟。
除听戏外,便只剩下偶尔在交际场上打个照面的关系。
只是……这扑面而来的敌意又是怎么回事?
赵熠明在刘逢春和周仲清之间来回瞧瞧,他瞧这刘逢春眉眼间也不像对周仲清有情,这怎么还护上食了?
赵熠明笑起来,暗自觉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