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明倒是想买了第二天的票跑北平,可他作为赵家的当家人,虽然日常有许多事可以由着自己性子来,但也有许多事要按照规矩来。
就如今年,他年前年后都忙着生死关头的事,公司和厂里的事也给耽搁了,赵熠明只能连摆三天的酒宴向经理、掌柜们赔罪。
赔完罪,清明祭祖的事又找上了他。
他以护主忠仆之名,把自己已经腐烂的尸体埋进了赵家祖坟……的伴坟,就在赵家祖坟附近。清明祭扫,他还亲手给自己上了三炷香,你别说那感觉还真够怪的。
上完坟回来,赵熠明浑身不自在了好几天。
处理完了燕城的事,赵熠明才正式启程往北平——不是特意为周仲清。忙过这一阵他心情缓了缓,也想明白周仲清不是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两人如今这无名无分的,他也没道理把周仲清关起来。
人家想要自由,他自然该放人家自由。
赵熠明去北平主要为两桩事,一桩他在北平的生意出了点小问题。小事情,北平那边的店铺三天两头地有士兵上门捣乱,不是说要搜查违禁品,就是说要搜查逃犯,影响店铺正常经营。
老掌柜被他们整得叫苦不迭,来信求救。
赵熠明不用去查,也知道来的是沈昌黎的人,这位沈总长为人可真够小家子气的,知道按不死赵熠明,便在这种小事上恶心他。
其实北平那边的店关了也没事,赵熠明又不靠着一家铺子挣钱。
不过真遂了沈昌黎的心意,又显得赵熠明怕了他。两人之间还横着周仲清这么一茬,多少算半个情敌,赵熠明怎么可能向他服软。
大笔一挥,去信北平,让老掌柜以装修为名闭店一月,等他来京从长计议。
信送出的第三天,赵熠明收到特地托人从关外带回了一支上等人参。万事俱备,赵熠明带着人参踏上去北平的火车。
这便是他要去北平办的第二桩事。
他的朋友苏吟秋重病缠身,有江湖郎中收了钱便敢乱开药,说什么有千年人参做引,必能药到病除。
苏吟秋便来信请赵熠明帮忙寻参。
这世上哪有千年人参,而且苏吟秋的病,赵熠明一眼看出是抑郁,他若能出了牢笼,去医院治治,说不定还有救。
如今……赵熠明只能拿了支假货充千年人参,也不知道能不能当药引,救回苏吟秋的命。但他心里隐隐有预感,这一趟北平之行,是去见苏吟秋最后一面。
火车晃晃悠悠去往北平,他们坐的是头等车厢,座位宽大,有专属车厢的侍者,还可点餐,可惜都是西餐,宋石吃不惯也坐不惯,火车行到半途自个儿溜到了后面的车厢中,找了个犄角旮旯呲溜往地上一坐,立马融入这喧闹的人群。
钟望找过去的时候,他都开始跟他刚认识的兄弟摇骰盅了,抬头看到钟望还准备招呼钟望一起过去玩。
钟望立马转头,当不认识他。
“诶怎么走了?”宋石还在后面疑惑,转头跟他的兄弟说起,“可惜了,这可是条大鱼。”没注意听到他的话,人群中有人眼眸微动,探寻的目光追向钟望。
钟望回到头等车厢,赵熠明正在看报纸,见他独自回来,赵熠明抬眸瞟他一眼:“宋石呢?”
“赌钱呢。”
赵熠明笑笑,折上报纸:“回头给嫂子写封信,回家有他受的。”他今日穿的西式装扮,西装三件套配藏青色大衣,配着临上火车前特意去理发店做的新发型,看上去英俊又摩登。
钟望坐下看了他半晌,忍不住问。
“你不热吗?”
“……”赵熠明偏头看他。
钟望自知失言,闭上嘴巴转头找侍者要了杯咖啡,余光却在不停扫向自家老板。上下打量,暗自啧啧。嘴上倒是说不是为周仲清来的北平,但瞧瞧这打扮的,开屏的孔雀都自愧不如。
赵熠明放下报纸:“有什么话就直说。”
“周少爷……来接车吗?”
赵熠明把报纸拍在桌上,偏头看向窗外。钟望立即不敢说话了,不过他也猜到了答案。侍者端来咖啡,钟望接过杯子,向他指指对面的赵熠明:“给这位先生来杯威士忌。”
他近来跟宋石学得越来越不知死活。
赵熠明都气笑了。
不过最让他生气的还是连信也不回的周仲清,他知晓周仲清在北平后,托赵家商铺、周家商铺给他传过几回信,让他有空给自己回个电话,或者来封信都行。
但这些消息都石沉大海。
别说书信或者电话,连个口信都没有。
若不是两人自小相识的那最后一点信任,赵熠明都要怀疑,周仲清是不是真把他当兔儿爷给玩了。
他接过侍者端来的威士忌一口饮尽。
“下车后打听打听,他最近的情况。”
赵熠明用力将杯子放到桌上,杯子登时四分五裂。钟望识相地没问那个‘他’是谁,默默掏了杯子钱,赔给侍者。
火车呜呜进站,已经入夜,月台上摩肩接踵,人人都拖着行李往门口挤,宋石也在挤,不过他是挤回头等车厢,一路过关斩将,挤得满头大汗才挤出人群。
钟望打着哈欠在车厢门口等他,见了人开口便抱怨他耽误事,站上的人恭敬地请他们去休息室暂坐片刻。赵熠明早已在休息室中喝茶,见他们来,便叫茶房取来行李,三人一起从特别出口出站。
特别出口外停的多是气派的官家汽车,司机穿制服、佩手枪的那种。赵熠明就没这个福分了。燕城到北平没有直达的火车,他们在路上来回换车走了五天,中间也不知道会不会生出其他波折耽误路程,索性也没叫人来接——除了那位。
赵熠明出发前便叫人给周仲清送去了信,说自己大概这几日到北平,若那人真有点心肝,不说自己来接,也该派个人在车站前守着。
但赵熠明目光在站前扫过一圈又一圈,确定人群中没那个熟悉的人影,也没有其他眼熟的人,脸上虽仍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冷色越来越浓。